胜与负的思索
孟伟哉

　　是体育外行，爱看体育比赛、体育消息和体育的电视直播。
　　在釜山亚运会上，中国乒球女团未得金牌获亚军银牌，引起轩然大波。若干报道和评论的基调是：想不通，不理解，或干脆说不应输；纷纷议论中，前世界冠军王楠受到更多责难。
　　从电视里看，王楠当场没有以往那种兴奋昂扬的状态，姿势动作也多不到位，原因不明。但由此引起的一片议论，倒让人产生“冷静点、客观点、看人论事全面点”的感触，让人想起若干往事——
　　往事之一是上世纪50年代的世界青年联欢节。那时，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又叫和平民主阵营，曾多次举办世界青年联欢节，参加者也有亚非拉第三世界和第二世界某些青年组织。在这个节上，文化交流文艺表演之外，还有体育比赛。难忘的是，至少一次或两次，中国体育代表队在那个节上获得的是“体育道德奖”。这个奖自然也是一种荣誉，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名次或基本没有上乘的名次；好像只有游泳运动员王传会成绩较好。尽管如此，我们的主流媒体宣传报道得仍十分郑重。按我理解，所谓“体育道德奖”就是技不如人，谦虚，在赛场上遵守各种规则；换言之，这个奖只是一种友好的鼓励而已，其实是颇为尴尬的。
　　顺便说一下，女将郑凤荣的跳高比较好，男士陈镜开的举重也比较好，是否曾在这种节上得过名次，记不准，如有误，请原谅。
　　往事之二是容国团得了男乒冠军，那好像已是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是中国人在国际比赛中获得的第一个冠军；所以从国家领导人以至全体国人高兴得无以复加，宣传气氛和舆论强度真个是令人振奋：啊，我们中国人终于得了世界冠军！
　　容国团这个当时的青年，在中国体育史上，在中国人的精神生活中，留下光辉的一笔。
　　往事之三是王军霞在奥运会夺得万米跑冠军。本来，在此之前，庄则栋、李富荣、邱钟惠、林惠卿、郑敏之等人，都曾先后获得国际比赛乒球冠军，只因事出容国团之后，人们的兴奋就少了些狂喜色彩；国人和世人的议论是：中国人田径不行。因此，当那么瘦小的王军霞荣膺万米冠军时，确是非凡的突破，让人衷心钦佩。王军霞向世界发出一个信号：中国人在田径项目上亦可以有所作为！她破除了某种心理障碍、某种宿命迷信，犹如容国团消除了冠军的神话，在中国体育史和中国人的心理史上，也留下光彩的一笔。
　　往事之四是跳高名将倪志钦的一句名言：跳高者都以失败告终。已记不清倪志钦是否拿过冠军之奖，只记得在上世纪一段时光里，对他的报道颇是引人。但倪志钦却说：我们总想跳得高些，在最后的高度面前，总是以失败告终（大意）。
　　倪志钦讲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道理。这道理并非失败主义，而是点破了生命个体在某项事业上的客观的普遍的规律。马克思说过历史人物以正剧登台以喜剧退场（大意）。体育冠军、体育明星也是体育的历史人物，只要他不“激流勇退”，“见好就收”，肯定脱不出喜剧乃至悲剧命运。
　　容志行曾是颇负盛名的足球明星，在一次胜赛后，球迷们曾高呼“容志行万岁”；然而他的年龄和体力允许他踢到2002年吗？法国足球队曾是世锦赛冠军，今年的世锦赛却名落孙山，假如他们仍由雅凯挂帅，就准定会折桂吗？釜山那场中朝女乒团体赛，假定把王楠换成邓亚萍，便准保不会告负吗？
　　王军霞、雅凯、邓亚萍都可算“聪明人”，无论以何种理由“退出”，他们头上将长久罩着“胜者”的光环而无“输家”的阴影。米卢如果是一个滑头，在中国足球队亚洲出线后便借故离去，不再带中国队赴韩而中国队仍一球不进，我们是不是要吃后悔药而怀念他的“神奇”呢？反之，对王楠及其他未能拿到所谓“计划内”金牌的选手，能说他们“蠢”并责怪他们在赛场上更“蠢”吗？
　　胜负是赛场常事。你有魔法，人有道法。水的流动后浪推前浪，人世的规律是后来居上。告别“体育道德奖”以后，我们头脑里是否多了几分骄娇之气。此种娇气，在所谓“国球”上，似乎尤甚——输不得。从多数媒体舆论直到主要教练人的谈话，都少有平常心，多流露“这是意外事故”的味道，缺乏倪志钦的哲学精神。
　　这里，不是说输了好，也不是说输了就不好。胜利也许会使人头脑昏昏，失败却大抵会教人冷静清醒。一个人一次失败不等于他永远失败，不等于他不曾建功立业有过辉煌，更不等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某个项目上从此前途黯淡。“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后继者源源不断嘛。 勿以成败论英雄，是一种襟怀，更是一种评人论事的辨证思维。上帝没有钦定谁永远是冠军，别人拿金牌并不违犯上帝的戒条。没有永远的冠军。没有不可战胜的冠军。冠军，即使不是被别人取代，也会败于自己的生理机能。体育比赛本就是一种大家高兴共同欢乐的游戏，体现的是人类追求友谊、进步与和平的理想，周总理讲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其实是崇高的理想境界。
　　“知足长乐”是弱者、无奈者和庸人自我慰籍的遁词。我们已经是亚运会首强，在奥运会也名列前茅，与半世纪前“体育道德奖”相去十万八千里。这，大约不应使我们骄傲，更不会让我们知足。因为我们知道，没有永远的冠军，没有不可战胜的冠军。自然，“体育道德奖”还是重要，每一块奖牌都应该响当当，亮晃晃，清白无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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