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生活在封闭的状态,戈尔巴托夫第一次出行领略东方风情,饱览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中国风光,这次走出巴黎戴高乐一号国际机场,西欧发达国家法兰西,比古老的中国更适合他俄罗斯人的口味。
  戈尔巴托夫和他的伙伴安德烈,先熟悉巴黎的环境。他们乘游艇畅游塞纳河。他们凭吊巴黎圣母院。他们瞻仰卢浮宫、凡尔赛宫、夏乐宫、枫丹白露宫和那个由火车改建的艺术馆。协和广场啦、凯旋门啦、埃菲尔铁塔啦、拿破仑墓啦、香榭丽舍大街啦、贤人祠啦,等等,等等,未见文化参赞之前,他们先玩了个够。他们不缺经费,再说,这也是工作需要。谁能断言这些地方没有俄罗斯艺术珍品呢?恰恰是在这种游览中,他们真地还有所发现。例如在巴尔扎克街的一个画廊里,他们便看到几件俄罗斯绘画,当然是1917年十月革命以前的作品,画家虽不著名,但是俄罗斯人的精神遗产无疑。碰巧的是,画廊经营者,以为年逾八旬的老妇人,正是圣彼得堡人,还能讲俄语,并能清晰回忆在涅瓦大街涅瓦河畔她的童年。
  “噢,美丽的涅瓦河!”老妇人颤悠悠像朗诵诗篇,“它缓缓而去的蓝色的波浪,带去多少我童年的歌声啊!塞纳河的水太脏了,它怎能比得上我的涅瓦河!冬宫,雄伟壮丽的冬宫,那里也曾留下我欢快的脚步啊……”
  据这老妇人讲,她的父亲曾是一位侯爵,当然是死在了法兰西,“很遗憾的葬身异国”,他的儿子都六十多岁了,就在附近开一家咖啡馆,而她的孙子则在军队里,是一名少校军官。
  戈尔巴托夫问起老妇人的国籍,老妇人很有些负气地回答说:
  “当然,我们现在是法国人!在二次大战中,我的儿子为戴高乐将军立过战功呢!”
  八月的巴黎,气候宜人。傍晚时分,玫瑰色的天空和青草绿树更让人神怡。当老妇人得知戈尔巴托夫负有收集俄罗斯文化遗产的神圣使命,欲购买她收藏的绘画时,她说:
  “先不急。我请您们到我儿子的咖啡馆小坐,认识一下我的儿子,说不定还会有更重要的线索。我老了,我的儿子比我头脑清楚。巴黎有一些俄罗斯移民呢……”
  亲不亲,故乡人。在以伟大作家巴尔扎克命名的那条大街上,老妇人领路,跟他们边走边谈。
  老妇人颤悠悠指着这个那个商店,问戈尔巴托夫:
  “莫斯科、圣彼得堡的市场怎样?有这么繁华吗?”
  戈尔巴托夫很惭愧。别说莫斯科列宁格勒,全苏联所有的商店都一片冷清,货架空空,除开国际机场的外汇商场.戈尔巴乔夫提倡的改革已有几年,市场状况还不如中国。中国之旅他很吃惊,市政面貌和商品质量虽比不上巴黎,但商品之丰富多彩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想起发生在莫斯科的一桩大幽默--一些人举办了一个“停滞时期物品展览会”,以戈尔巴乔夫批判的勃列日涅夫的“停滞时期”讽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那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更厉害:戈尔巴乔夫比勃列日涅夫更无能。因为勃列日涅夫时期的民生用品比戈尔巴乔夫当政后还多一些。正面回答老妇人他难于启齿,顿了顿,他说: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妇人发出沙哑的“哦哦”的声音,颤悠悠在胸前面十字……
  咖啡馆并不只是烧咖啡,有冷饮,也有点心,环境优雅,生意不错。
  这天,他们不只结识了老妇人的六十多岁的儿子,还认识了老妇人二十八岁的孙子约瑟夫·亚历山德罗维奇·沃伦斯基。这个未着军装的沃伦斯基,相貌堂堂,一表人材,让人不由得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那部电影中的沃伦斯基。当然也有不同。眼前这个沃伦斯基比电影中那个沃伦斯基肌肉更发达,身体更健壮,仿佛是一个摔跤运动员。
  戈尔巴托夫把戈尔巴乔娃的信函交给文化参赞时,文化参赞惊得总有一百二十秒钟讲不出话来。
  “您,伊万·伊万诺维奇先生,你们需要何种帮助?”参赞又庄严又紧张。
  “现在还说不上来。”戈尔巴托夫说,“看来在法兰西可能会收获不小……”他讲了他们在沃伦斯基奶奶画廊的发现,表示他们先从这里入手开展工作,今后有什么事情再随时同参赞联系。
  “好的,好的!”参赞说,“莱依莎·马克西莫芙娜亲自关照的事情,我一定全力以赴。而且我要报告大使。你们会得到使馆的最全面的支持。”
  戈尔巴托夫以法语表示感谢。
  说到购画,老妇人的儿子也参加了会谈。戈尔巴托夫注意到,头一次在这画廊看标价时,那几幅画最高的标价不超过十五万法郎,第二次来正式洽谈时,每幅画的价格竟翻了几番。这时他才醒悟到老妇人请他们喝咖啡的热情,原来是一个计谋。
  “这需要请示戈尔巴乔娃--”戈尔巴托夫心想。头一天未能成交,他们客客气气同老妇人和她六十多岁的儿子告别。
  他通过使馆给戈尔巴乔娃发了传真,一周过去竟无回音。老妇人那里施加压力,声称,如果三天之内不能决定,这几幅画她就永远不再出手。
  戈尔巴托夫所带经费有限。这几幅画总共需要二三百万法郎。他为此同文化参赞协商。参赞请示大使后说:
  “有总统夫人莱依莎·马克西莫芙娜的手谕在此,不足的钱由使馆垫付。”
  这样,老妇人那面小作让步,这几幅画戈尔巴托夫便得了手。
  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戈尔巴托夫将画作携回拉封登饭店的第二天,莫斯科发生了“8.19”政变。消息传到巴黎,戈尔巴托夫和他的伙伴安德烈蒙了。他打电话找参赞,电话没有人接。他们坐TAXI去使馆,大门紧闭。又传来消息说戈尔巴乔夫从休假地回到了莫斯科,戈尔巴托夫一阵兴奋,气哼哼再去大使馆,使馆工作人员说大使参赞等外交官公务繁忙无暇会见他们,他们只能愤愤的再回拉封登饭店。
  各种消息纷至沓来,戈尔巴托夫觉得莫斯科像一锅沸腾的水。这一锅水虽远在莫斯科,身在巴黎的戈尔巴托夫却仿佛被煮在那摄氏一百度的沸水中,食无味,寝不安,觉得自己如一片羽毛轻浮天空,不知道会被风暴扫向何方。
  那一锅水,9月在沸腾,10月,11月,莫斯科更像油库燃烧起来……12月,当巴黎人正沉浸在一片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中时,突然,消息传来--戈尔巴乔夫总统倒台,戈尔巴乔娃不再是总统夫人!苏维埃联盟解体,加盟的共和国脱盟,各行其是,分道扬镳了!……
  晴天霹雳!虺虺雷霆!
  戈尔巴托夫关掉电视机,站在宾馆房间里像一个呆子。当他意识有所恢复,他的助手,那个青年画家安德烈已不在房间。而这时,饭店人员又来结账。来的不是卫生小姐,而是客房部经理和一个彪形保安。曾几何时,这些人对他是何等彬彬有礼,那笑容是何等亲密香甜,而此刻,他们仿佛从未谋面素不相识,冷冰一块……
  戈尔巴托夫又打电话给使馆参赞求援,参赞回话说:
  “戈尔巴托夫先生,你是受前苏联总统夫人戈尔巴乔娃派遣而来,我们现在对你无法帮助。我们正在研究,由你签字从使馆借的钱如何处理。事情很麻烦。你自己想想办法吧。我们现在连自己还顾不过来呢,我想你能理解……”
  戈尔巴托夫还有他的自尊心和俄罗斯人的骄傲,还有他的爱国心。他本想痛斥参赞说你也是戈尔巴乔夫的外交官,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以为你的前途会比我更好吗?你以为冷待我你便会加官进爵吗?你这蠢货混蛋……但是当着法兰西人他克制了自己。他请求法兰西老板宽限几天,严正声明“绝不赖账”。对法兰西人仍强调苏联使馆是他的后盾。
  “先生!三天。”法兰西人伸出三个手指,”三天后,你个人也好你们使馆也好,如果不能结清,我们只好请警察和移民局没收你的护照,把你当作非法移民……”
  侮辱!屈辱!
  戈尔巴托夫差一点儿扑上去扭断这个法兰西老板的脖子!……
  戈尔巴托夫迷迷瞪瞪走进俄国老妇人儿子的咖啡馆。他一言不发,对方仿佛已经明白了一切。
  沃伦斯基也在。他端来一杯热咖啡放在戈尔巴托夫面前,注视着戈尔巴托夫,静默足有十分钟,说:
  “假使您回到莫斯科,您以为前景如何?”
  戈尔巴托夫沉默。
  又停顿足有十分钟,沃伦斯基说:
  “做一个世界公民如何?想在法兰西找一份工作吗?是啊,一个大帝国,苏联大帝国,眨眼间崩溃瓦解了,而您在这个帝国的怀抱里荣膺博士学位,我这个俄国贵族的后裔能够理解您的惶惑和悲哀。这是一次九级地震。您的灵魂里正有一场风暴。先做一个流亡者吧!看看这个世界,瞧瞧那里的局面,等待时机再去亲吻俄罗斯原野,这不是一种人生的选择吗?”
  戈尔巴托夫抬起眼皮,以目光发出疑问。
  沃伦斯基说:
  “好像一颗巨大星球爆炸,戈尔巴乔夫突然完蛋,苏维埃帝国突然瓦解,这令人震惊至极,连我这个共产主义的敌人都惊的差点儿晕死过去。虽然我一直在诅咒它,睡梦中都诅咒它灭亡,但是,当事情终于发生时,我都不相信我的各种感官了!1918年的内战和十四个外国的武力介入没有搞掉它,希特勒德国几百万军队的入侵没有打掉它,它自己,它自己……啊……”沃伦斯基抿一口咖啡,注视着戈尔巴托夫,磕磕巴巴找着词儿,“突然,突然,崩溃!宇宙级大事!太阳系里的大事!世界历史中独一无二!那里会不会发生内战?那个大的核武库会不会失控?那个和平号空间站上有没有氢弹?会不会投射到亚美利加?太令人震骇,太奇怪,太可怕,完全难以想像!我敢断言,西方最有权威的政治家,最聪明的预言家,美国中央情报局那几万个间谍的头脑,都不可能预测到事情会是这样富有戏剧性的结局,不,这是一幕真实的荒诞剧!不可信,不得不信,是谜,又不是谜。在困惑这一点上,我沃伦斯基一点不下于您戈尔巴托夫先生。我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又会有什么惊人的事情,会不会您和我都让核火焰烧成灰烬啊!我的天!这世界会出现一个黑洞吗?……”
  沃伦斯基声音不大,语调不强,但的确道出了他复杂的心情,同时也冲击得戈尔巴托夫情绪更其紊乱。面对公开宣传自己是苏维埃共产主义敌人的沃伦斯基,他戈尔巴托夫没有了自己的理论,更没有自己的宣言,那么一个巨大的现实,他怎样解释它又如何为它辩护?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僵僵地茫然地眼前一片云雾般盯视那一杯深赭色咖啡,像站在一个万丈深渊之旁,头脑里好像被十二级台风扫荡的一片废墟一片空荡。他模模糊糊看见了原野里的一只狗,那是一只丧家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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