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万·伊万诺维奇先生,”沃伦斯基问,“您知道这会儿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戈尔巴托夫吃力地摇头,目光无神而疑问。 “我想起了寒冷的阿拉斯加。”沃伦斯基说,“身为俄罗斯人,我对1867年我们的皇帝亚历山大二世出卖阿拉斯加耿耿于怀!” 这好像是一个新话题,戈尔巴托夫望着沃伦斯基,等待他说下去。 “七百二十万美元,那么大一片领土,他把它卖给了美国!”沃伦斯基说,“假如是我呢?七千二百亿也不卖!自然啰,我,包括您,包括戈尔巴乔夫,包括列宁、斯大林,对此事不承担任何责任,不可能承担责任,我现在是合法的法兰西公民。但我不隐瞒,我有一颗俄罗斯灵魂。我极端爱俄罗斯。我喜欢大俄罗斯。我不在乎人们叫它沙文主义。我心目中的圣地始终是辽阔广大的俄罗斯。布尔什维克把它扩张成了苏联,这,那个版图,我高兴。是的,仅仅是那个版图。可笑的是,你们的这个完蛋了的戈尔巴托夫总统,这个家伙,七十一万美元就毁掉了那个版图,这倒让我不痛快……” 戈尔巴托夫有气无力惊异地说: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沃伦斯基站了起来,说: “您这位博士还不明白这个?戈尔巴乔夫拿的诺贝尔和平奖金啊!相比之下,戈尔巴乔夫就不如那个老沙皇了。老沙皇得了七百二十万,戈尔巴乔夫只拿了四百万瑞典克郎,折合美元是七十一万,便……” 沃伦斯基说到这里,到刺激了戈尔巴托夫的另一根神经,让戈尔巴托夫愤怒和羞愧兼而有之。 沃伦斯基走去斟来一杯新的咖啡,重新坐下,静默片刻,问: “您打算怎么办?” 戈尔巴托夫埋头,仿佛断了呼吸。 “忘掉您的列宁主义吧!”沃伦斯基说,“您现在该理解萨特的存在主义了。萨特也曾经是马克思主义者是共产党员哩!” 戈尔巴托夫的确受过马克思列宁主义教育,但他在组织上还不是共产党员。重要的是,他已经回忆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脑子里成了大杂烩,没有了明确的信仰没有了明白的主义,早就惶惶惑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存在,而且十分渺小。此刻,让他骂马克思列宁他讲不出道理,让他崇拜萨特他也说不出ABC,遥远的莫斯科发生的突然的巨变,使他犹如医院病床上的一具活尸--植物人,只有一双痴痴的眼睛…… 沃伦斯基说: “听取我的建议。相信我。四十八小时以后,您将会自由轻松并且受人尊敬。” “命运对我会如此厚爱?”沉默良久,戈尔巴托夫反问。 沃伦斯基站起来说: “命运是什么?是你的心灵,是你的意志。我的血管里如果涌动的不是俄罗斯人的血液,对您的处境我会漠然置之。” “我可以从事什么工作?” “不会让您当间谍,不会让您拣破烂儿。”沃伦斯基说,“攥紧你的护照,那等于您的出生证书。” 走投无路。戈尔巴托夫心有所动。他有了一些热情和希望。于是再问: “到底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沃伦斯基绞黠地轻笑着说: “自由人的工作。真的是自由人的职业。” “我不明白。” “这样吧,您还回您的住处。”沃伦斯基说,“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准时去接您。跟宾馆结账由我负责。那时您将明白一切。” 戈尔巴托夫疑虑重重,疑问重重。但是沃伦斯基拍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无可奈何,他两口喝干那杯凉咖啡,晕晕糊糊走出咖啡馆。 宾馆房间里仍不见那个青年画家安德烈。他想,他会画画。曾很羡慕巴黎街头那些卖艺人,也会讲一些法语,饿不死的。而宾馆已不给他供饭,他自己身上的钱已不足以果腹。他喝掉前几天残剩的半瓶威士忌,举起瓶子像在大学里喝葛瓦斯那种样子,抹抹嘴便一头倒在床上。 沃伦斯基是善是恶?是真是假?……他脑子里这么一闪念。 伟大的戈尔巴乔夫就这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是不是还会峰回路转啊!……他意识中又这么一闪念。 恺撒大帝曾怎样君临天下!罗马帝国曾多么地疆域广阔令人畏惧!……难道我们的苏联在重演罗马帝国的噩梦?…… 迷迷糊糊,他意念中闪过埃及王的大征服,希伯莱人的大逃亡,成吉思汗的铁骑驰过莫斯科大公园,拿破仑和库图佐夫的鲍罗金诺大会战,莫斯科城的浓烟烈火……纷乱思绪中又感到自己如一缕风中羽翎,突然,好像,成为孤儿…… 想起了女友叶莲娜,他想给她挂个电话,几个月来为戈尔巴乔娃的嘱托他把叶莲娜忘诸脑后,可是一摸兜里皱巴巴那两张钞票,还不够买一个电话卡,便猛一翻身把头埋在枕头里…… 这一夜,长似百年。到底睡去过没有,它不知道,反正他连鞋子都未曾脱掉…… 很准时。十一点,沃伦斯基一身戎装进了他的房间。 “账已结清。”沃伦斯基说,“伊万·伊万诺维奇·戈尔巴托夫先生再不欠拉封登宾馆一分钱。喏,打开这个包,换上这身制服,您马上就是一名法兰西少尉。不,从今天零点零分起,伊万·伊万诺维奇·戈尔巴托夫博士已经是法兰西外籍军团的少尉军官!” “约瑟夫·亚历山德罗维奇,您在说什么?”戈尔巴托夫目瞪口呆。 “这是我所能给您的最实际的帮助:加入法兰西外籍军团,而且不是士兵,是少尉军官。”沃伦斯基说,“当然,干得好,谁能阻挡您晋升上校和将军呢!” “您让我成为雇佣兵?” “不,是职业军人,世界公民,保卫人类最崇高的价值观的当代骑士!”沃伦斯基把军装一件一件取出来,扔到床上。他劝戈尔巴托夫穿上试试,同时解释说,由他担保并做了烦琐而紧张的工作,得到一位将军恩准,他戈尔巴托夫才能获得这个生存机会。如果没有他沃伦斯基对他戈尔巴托夫的来历的了解,如果他戈尔巴托夫是一个非法移民和流浪汉,那是完全无缘享有这种荣耀的。另外,因为他有副博士学位,能操几种语言,所以不仅免除了对他的种种审查,还直接授予他少尉军衔。不让他带兵,让他充当翻译,但他得学会打仗,得参加军事训练。沃伦斯基还说:“服装漂亮,待遇优厚。至于拿到薪饷是喝酒是玩女人还是积攒起来,那就是你个人的自由了……最后,我只奉劝你一点--”您改成了“你”。 戈尔巴托夫语意不明不由自主地问是什么,沃伦斯基重重地讲了两个字: “服--从!” “可是我--”戈尔巴托夫想说他并未做出这种决定,还不一定做出这种决定。他的感情和理智都使他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态和局面,他竟沦落到让别人把自己卖了吗?他厌恶沃伦斯基,厌恶这个人扔在床上的那些闪光的军服,深感这是堂堂苏联的耻辱,堂堂俄罗斯的耻辱,也是他伊万·伊万诺维奇·戈尔巴托夫的耻辱,整个一派奇耻大辱!…… 这时,宾馆客房经理进来,看着手表说,再过十五分钟是十二点,超过十二点得加收房费,重要的是马上要安排一对美国夫妇,客人在走廊里等着,请这位苏联--俄罗斯客人马上退出,他为此遗憾但无情面可讲。 戈尔巴托夫站进来看看走廊,果然有一对中年男女在门外紧逼,这令他不无狼狈,好像一个人被逼到墙角。 沃伦斯基倒有点火了。他用法语夹杂着俄语对那经理说: “先生,请你放礼貌点!刚才是我结的账,如果超时仍由我付款。你再多讲一句话,我会让你后悔不及!” 一个偶发事件可以引发一场战争。一场争吵可以使友谊破裂,夫妻离异。一件似乎很小的事情,也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说起来难以置信,其实这些浪涛火焰和悲喜剧下面,如同海洋,早有着极深的难为人察觉的涌动。历史,生活,个人的幸与不幸,早在那深不可测的涌浪里孕育着。逆转是不可能的,就好像一个人不能在出世之后换一个子宫重新孕育。 匆匆忙忙,情势所迫,戈尔巴托夫遭店主驱赶,很不情愿又无可选择地上了沃伦斯基的宝马车,当然带着他简单的行李和那一堆军装…… 法兰西不是中国不像美国,不是俄罗斯不像巴西,它的版图跟中国新疆的三分之一差不多。宝马车以每小时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公里的速度,很快远离喧嚣的巴黎,碇泊在一个荒僻而人烟稀少的兵营。兵营内却像斗兽场,数百名着迷彩服的人相互擒拿格斗…… 戈尔巴托夫有一种被劫持的感觉,一种进牢狱的感觉,一种小甲虫被人玩弄的感觉,当然同时更深切的是对他的国家他的祖国骤变的历史风云的不可名状的感觉。尽管他专攻世界史,他却从未预见到他会经历如此颠荡的历史巨变,朦朦胧胧,心底里,他自己都骂自己“什么副博士,狗屁不如!”…… 沃伦斯基把他领进一个倒是还算不干净清洁的小房间,很愉快地说: “新生活从这里开始,伊万·伊万诺维奇!我理解你一路的沉默。我知道你有太大的失落感,很痛苦。但人总得活下去。你现在可以设想也应该理解,当我的祖父以侯爵之尊逃离当年的圣彼得堡时,他的痛苦可能比你现在更多更大,然而他不是也挺过来了吗?我不会谋害你。我在帮助你拯救你。我想同你一起看到一个新世界和一个新俄罗斯。高兴起来吧,伊万·伊万诺维奇!穿上这套军装。一小时后我请你喝酒,欢迎你成为世界公民,祝贺你加入现代骑士行列!再说一遍,你的命运是你的心灵和你的意志。毫不犹豫的开始一切!记住服从!噢,我一直还没有告诉你,我就是这兵营的司令官,一个步兵营营长……” 呆愣愣地麻木地望着离去的沃伦斯基,戈尔巴托夫才略略感觉到第一次见他时为什么对他的肌肉发达印象深刻,原来他是这斗兽场的长官……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莫要叹息……” 想起每一个俄罗斯中学生都会背诵普希金的这些诗句,戈尔巴托夫横下心来,隐隐萌生出某种抗争欲或叫报复欲。报复谁呢?抗争谁呢?报复什么呢?抗争什么呢?并无答案,只能归之于斯拉夫人的民族性格。或者说,人性的尊严感庄严感的失落,代之而起的必然是非人的兽性和动物本能……他以一种疯狂的挑战的心态穿起那套军装,两小时后,拿白兰地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这倒让沃伦斯基很高兴,夸他是“真正俄罗斯男子汉”,派两个士兵把他抬进他的房间…… “让他大睡一觉!”沃伦斯基命令,“什么时候醒来都可以。地狱和天堂之间是炼狱!” 饥饿、疲劳、精神刺激、心灵创伤、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切,大醉之中,戈尔巴托夫一觉睡了四十多个小时。当他忘记一切死亡重新感受到空气、生命和自己的存在,已是另一个凌晨,月儿弯弯,星星闪烁,天空湛蓝,大地宁静。他生理上觉得轻松了许多,心灵仍不能摆脱历史的重压。他盥洗,他整装,自己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像个人样儿”。他有逃跑之念,但现在根本不现实,他对这里的天时地理和社会毫无知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什么经纬度。那个顽固的念头又来了,他又觉得自己像一条虫子,一只蚂蚁,被人用樟脑球画了个框,走投无路,四面碰壁。不,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团肉,还不如一只蚂蚁灵巧自在而没有忧虑……“无论如何要像个人”,这是他现在所需要而且最好的悟性,别的都扯淡……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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