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明,号令响,数百人的操练如一张巨大的抖动的地毯。戈尔巴托夫故意闭门不出,从窗户缝里观察操练情景。对军事他还全然外行。他还不知道这是本营所属连队和营部直属队伍的会操。有一名披挂值星绶带的上尉发出各种口令,另一些戴着上尉中尉少尉肩章的军官,显然都处在自己部下的前头。这真地是外籍军团,黑色人种、黄色人种、黑白混血人种、印欧混血人种、阿拉伯人、拉美人、欧洲人、亚洲人……都有。
  沃伦斯基极威严极神气的站在操场一端一个高台的旗杆下,逆光把他投射成一个黑色剪影,这使人觉得他更像一位将军。
  突然队列里出了什么事,跑步的队伍阻塞混乱。于是,一个廋小的像是阿拉伯人的士兵,被值星上尉像提小鸡似地提到场子中央罚站。这士兵站不住,倒了下去,那上尉便又将他提起严令站立。士兵又倒了下去。沃伦斯基上前提起士兵,一手抓住士兵的脖领子一手重拳出击,打得士兵躺在地面口吐鲜血……
  操练继续进行。倒地的士兵奄奄一息。戈尔巴托夫有一种窒息感,他相信自己看见了一个魔影……
  "必须像人!必须是人!"这是戈尔巴托夫的觉悟,也是他对自己的严厉警告。
  过了几个小时,从这天午后开始,戈尔巴托夫便不得不参加军事训练。他记着"服从"这一铁诫,否则沃伦斯基会设法让他就范。他对自己发出的"必须像人必须是人"的警告,是他的机智是他的生存智慧。那个像是阿拉伯孩子的小兵死了。死了埋掉。沃伦斯基少校没有伤感和惋惜,他倒是在巡视戈尔巴托夫的房间时这样说过:
  "兵营不是你所熟悉的苏维埃代表会议。这里只有一张嘴说了算,我!"
  实际上外籍军团不只是沃伦斯基营,也不只是这一座营房。但到底有多少建制多少营房,戈尔巴托夫不知道,七年多的时间他不知道。从1991年12月到1999年4月,整整七年又五个月,他被空运到非洲的沙漠沼泽丛林,被海运到大西洋深处和它的几座岛屿,在北欧或者在法兰西本土和阿尔卑斯山,参加空降训练,接受海军陆战队训练,经历炎热、高寒、丛林、浪涛种种严酷环境中的生存训练。严格的训练,使士兵掌握了多项军事技能。比如他戈尔巴托夫这个书生,除了飞机舰艇不会驾驶,除了火箭炮导弹发射不会操作,一般陆战兵器全可以操纵。这种训练真可以改变人,使人变得冷酷、无情、残暴,而他自己,内心则越来越矛盾。训练中,他看到过有人在海上遭风浪吞噬,有人在沙漠里干渴而死,有人在丛林中成为蟒蛇的美餐,他在非洲的一次跳伞训练中,几乎成为猎豹的牺牲。
  那一次空降,别人都有过几次的经验,惟有他是头一回。因为恐惧,他一出机舱便打开降落伞,这使他远远飘离目标区,落到几公里外一群猎豹的势力范围。那些猎豹先是被他的大伞吓得四散,待他着地收了伞,它们就嗅到了他的人肉香,三只猎豹仿佛有领导有计划有组织,同时从三面包围他。他紧张至极!
  他冲锋枪子弹上膛,三百六十度旋转着与猎豹对峙。当猎豹们吼叫着向他袭击,他一个扫射打伤一只打死一只,可第三只的袭击他防不胜防,不能阻挡。他还未能折转身来,这最后一只猎豹已将他扑倒,若不是有防弹背心航空帽等复杂的装备,猎豹的利齿准叫他皮开肉绽。尽管如此,他面颊上还是留下一道爪伤,血流不止!
  他的皮靴和匕首救了他。他本能地一脚踹开猎豹,使猎豹不意间缠裹在伞布伞绳间,他这才摸出匕首将猎豹连刺三刀!
  最后,他给F2000冲锋枪换上新弹夹,把那只伤而未死的猎豹彻底击毙!
  寻找部队集结地的途中,他一直荷枪实弹,但他不知道他又侵犯了狮子的生存空间。两只狮子盯在他左右,欲以两翼夹击置他于死地。为自己的生存他毫不怜惜地向它们猛烈开火,两只狮子自然都饮弹气绝!
  这是他经历的真正的生死搏斗。此种时刻他不理解人兽之间区别何在。自从他有了"国之不国""国家何物""国家何在"这些挥之不去的念想,他对自己一直有一种"是人非人""半人半兽"的感觉,而这种人兽之间的搏斗更使他迷幻不已……
  但是沃伦斯基对他大加赞扬。
  "伊万·伊万诺维奇!好样的!你让我想起了《虎皮武士》那部英雄诗。一个标准的军人就得这样勇武善斗,毫不留情!如果你不歼灭这些狮豹,就你过早开伞飘离目标区域的错误动作,我会让你受到军法处分。现在,我要向凡尔纳将军保举你晋升!"
  几天之后,沃伦斯基果然让他在阿尔及尔一处府邸见到了少将衔的凡尔纳将军,外籍军团司令官。这位将军的真实姓名保密,外人和部下,只知称他凡尔纳。当着将军的面,沃伦斯基提议他晋升中尉。
  "不!"将军说,"你看戈尔巴托夫先生面颊上这道伤痕多美!这种勇士的标记,让女人动心,令士兵仰慕。根据你的报告,戈尔巴托夫来到军团一直服从命令,严守纪律,恪尽职守,加上他的才能和勇敢,他应该是上尉,是的,上尉!让他留在我身边,指挥一支小而重要的侦察分队吧!他很快会有建立功勋的良机。死在他枪口和匕首下的敌人如果有雄狮和猎豹那么多,我奖授予他一枚勋章!"
  人生如梦。戈尔巴托夫一跃成了上尉,而且成了将军身边的人。
  半年后,春寒料峭,残雪待融之际,在法兰西本土,在外籍军团戒备森严的司令部,戈尔巴托夫再次受到这位将军召见,站在将军身旁的还有一位美国上校。
  "戈尔巴托夫上尉,"将军开口,首先向他介绍美国上校,"这位美军上校弥尔顿先生从布鲁塞尔来,他是北约盟军司令部地面情报侦察部门的军官,他将给你下达一项任务,请他给你讲吧!"
  戈尔巴托夫牢记着"服从",毫不含糊的应一声"是"。
  "是这样,"弥尔顿上校说,"南斯拉夫正在发生某种严重事态,它科索沃省的阿尔巴尼亚民族,遭到塞尔维亚人米洛舍维奇镇压,一种人道主义灾难日趋严重。我们北约盟军需早有准备,不排除在那里采取地面行动的可能。某一天,我们也许要派地面部队进去。为此,我们需要一些人提前熟悉那里的地形和路线,主要是路线。"上校喘口气,继续说,"将军告诉我,你通晓塞尔维亚语,是这样的吗?
  "是的,上校。"
  "在你的分队里还有会讲塞尔维亚语的人吗?"
  "有,还有五个。"
  "讲阿尔巴尼亚语的呢?"
  "六名。"
  "很好!"上校与将军交换着眼色,"总计十二名呢!"
  将军笑笑,不讲话。
  上校回头问戈尔巴托夫:
  "你对这些士兵评价如何?"
  "报告上校!"戈尔巴托夫脑子疾速转着念头说,"这些士兵的军事技能身体素质是第一流的。"
  "上尉,说下去。为什么不说下去?"
  "上校先生,"戈尔巴托夫倒是说得痛快,"但是要遂行你所说的使命,我以为最好不带塞尔维亚人。"
  "为什么?"
  "他们讲塞尔维亚语,因为他们是塞尔维亚人。因为他们是塞尔维亚人,在他们的故土,我对他们的忠诚不能保证。"
  "那么你还想说什么呢?"
  "我请求将军和上校做出决定,让我只带阿尔巴尼亚人,或者再加上非洲人和阿拉伯人。当然,如果将军和上校不让我承担塞尔维亚人不忠的责任,我服从命令。"
  戈尔巴托夫讲的是真心话。但他的逻辑不是为了北约的事业,而是为了他个人的命运。他不想死。能活多久,终究活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是他想尽可能排除对自己生存不利的因素。他读过朱可夫元帅的战争回忆录,对朱可夫第一次面见斯大林的那情节记忆犹深。朱可夫正是准备了一个很好的报告词而且坦率地讲出了自己的观点,反而得到斯大林的好感和敬重。当他对塞尔维亚人的忠诚讲出自己的看法时,灵机一动他想起的正是朱可夫的经历,他几乎是冒险的表达了自己的见解。那一瞬间,他确实有点儿豁出去试一试的劲头儿。
  效果不错。上校和将军竟对他投射出欣赏的目光。
  "接受你的要求。"上校说,"带哪些士兵,由你自己选择。"
  而后,将军和上校请他坐下,交给他一捆军用地图,命令他每到一地都要对地图进行核实、标记,最后把地图交回……
  "将来,"上校说,"如果地面战斗打响,你在哪个方向哪条路线担任前导和向导,届时视情况而定。"
  "是!服从命令!"
  戈尔巴托夫和他的士兵乘飞机降落地拉那,从阿尔巴尼亚进入马其顿,又从马其顿进入南联盟科索沃。他们脱去军装换了便服,对外宣称是欧盟观察员的后勤保障人员或前卫向导人员,暗藏手枪和匕首,携带望远镜、摄影器材和计算尺之类,驾驶刷有欧盟标记插有欧盟小旗的越野中吉普,堂而皇之大摇大摆任意驰行,在所有重要地点重要地域,同时也是在所有不为人注意的地方,拿地图与实地勘核。令戈尔巴托夫惊异不止的是,这些地图全是假的!
  这根本不是军用地图。它只是常见的民用地图的任意版。咋一看密密麻麻标绘着山川河流道路桥梁等地形地物,实际除了在任何民用地图册上已标出的东西,毫无任何军事价值。戈尔巴托夫终于醒悟--这是在考验他!他对塞尔维亚人的忠诚提出疑问,原来人家更其不信任的是他戈尔巴托夫!本来嘛,高空里悬着那么多侦察卫星,其反应之灵敏摄影之准确分辨率之高,其所获情报资料之多,早不知已装满多少保密柜,何用他戈尔巴托夫这个测绘学外行来干这等事!外籍军团在训练中的要求是很高,人家花钱买炮灰不是养少爷更不是养饭桶。他学过军事地图的识别也学过测绘,但那只是供一个士兵一个分队一个中队范围使用的技能和知识,用那些知识要解决几万平方公里地图与实地的勘核,等于让一个千度近视人用他的肉眼观察火星,绝对是荒诞不经……
  戈尔巴托夫愤怒了。愤怒的同时他又不寒而栗--法兰西人美国人可以公开地这样考察他,为什麽不可以暗中再派人监视他?他若真的不忠诚,某个暗角甚至就在他身边,有人可能早得到授权可以杀死他!……
  "哦,原来如此-"他内心里恶狠狠咒骂凡尔纳和弥尔顿。在科索沃寒冷的丛林里转悠五六天,一天下午他和他地部下驱车返回科索沃首府普里什蒂纳。返程途中,在一片针叶林旁他命令刹车,然后故意公开大声地宣布了他反复思考过的想法:
  "先生们!我们此行是一趟旅游而不是完成战斗勤务。"他站在车上拍着他的图囊,"这些,我不明白这些废纸不如的东西郑重其事让我来校勘是什麽意思。我将要为此面见凡尔纳将军,向美国人弥尔顿上校提出我最强烈的抗议!"他又举起一把子钞票说:"到普里什蒂纳喝酒!钱在这里。我的钱。我的薪饷。我请客!明天一早去地拉那。我必须见到凡尔纳将军。我要捍卫我军人的荣誉!……
  严重的危机感和死亡的威胁,再次激发戈尔巴托夫人性的智慧,以攻为守,他采取了他能够采取的措施,先声夺人。他最后说的是:
  "我要求各位惟我是从,令行禁止。服从!谁也不要惹我不快!否则,我将毫不犹豫地行使我的权力!"
  "前进!"他命令驾驶手,一个黑人士兵。
  在普里什蒂纳闹市区一个相当大的酒吧。他们停车,拥入,买酒,喝酒,听音乐……当他们酒过几巡,一个穿风雨衣的苍苍白发梳理得颇整齐的老头儿,捧着一杯酒,来到他们的酒桌要求占一个座位。老头儿问:
  "可以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可以。"戈尔巴托夫做了回答。
  "你们喜欢听的能听得懂的是什麽语言呢?"老头儿讲英语。
  士兵们不作声。戈尔巴托夫说:
  "你能讲哪些语言?"
  "英语、法语、俄语、德语、阿拉伯语、希腊语、意大利语、罗马尼亚语、匈牙利语,"老头儿说,"当然还有阿尔巴尼亚语、塞尔维亚语。"
  对着老人,戈尔巴托夫油然生出敬意,同时也多了几分警觉。他用法语问:
  "您是哪个民族?"
  "我是这里,"老人指指门外指指地面,"这里,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老人用法语回答。
  戈尔巴托夫只讲法语,不讲别种语言。他的士兵们能听懂的共同语言是法语。他不想掺杂别种语言引起任何人疑心。他又问老人:
  "您从事何种职业?"
  "职业中学的语言老师,喏,"老人指指门外的远处,"就在那边。"
  "您要说什麽?继续讲法语吧!"戈尔巴托夫同老人之间隔着两个士兵,他侧身打个手势。
  "先生们,"老人说,"普里什蒂纳现在是不是挺安静?你们都到过科索沃哪些地方?你们看这酒吧,有柔和的烛光,有轻曼的音乐。这外面的夜景呢,也还算美丽迷人吧?灯光,车流,行人,瞧,相拥的情人,不坏嘛!你们欧盟委员会和北大西洋公约集团,你们美国--你们中间有美国人吗?--为什麽对这些不满意?我是阿尔巴尼亚族,我不认为塞尔维亚人和我们之间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很妥当,同时也不认为一切都不好。要地拉那的阿尔巴尼亚人搬到这里来?要我们搬家到阿尔巴尼亚去?要塞尔维亚人都迁出科索沃?我们此刻所在的这间酒吧就是塞尔维亚人经营的,他并不影响我这个阿尔巴尼亚族人在这里经营的,他并不影响我这个阿尔巴尼亚族人在这里消磨时光嘛!假如各位先生不反对,我可以请一位女郎给各位献歌一曲,塞尔维亚女郎,如何?"
  士兵们快乐起来,但不言语,他们一切都听戈尔巴托夫的,由戈尔巴托夫定。
  戈尔巴托夫拇指蹭食指打个响儿,表示同意。
  于是,老人招来一位服务小姐,把一张钞票放进托盘,讲了几句塞尔维亚语。小姐嫣然离去。接着,电灯光增强,一位女郎便出来演唱。
  "在静静的月光下
  我们相爱,
  柔和的看不见的清风
  带去我的思念……"
  一曲听罢,老人说:"从罗马帝国到南斯拉夫王国,从恺撒的征服、土耳其人的征服到希特勒的侵略,十几个世纪,一千多年,巴尔干这块土地上灾难太多了。如果可能,我请你们把这些意思报告你们的上司,让我们安宁。岁月属于我的日子不多。我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我希望战争不要降临到青年人和孩子们头顶。某个人想当国王,或者你们很多情的赐给他一顶王冠,这并不是我这种普通人的愿望。方才唱歌的女郎是塞尔维亚人,他是我孙子的未婚妻,这有什麽不好呢?……"
  这十七八年来戈尔巴托夫头一次听到一个平民百姓这样说话,在身不由己的兵营里,他从未感受过平民百姓的人情。这种感受,似乎唤起了他某种对人世间的留恋之情。这个老人跟自己的父母不是同辈人吗?老人谈到了历史,但没有提及法兰西人也曾经统治过巴尔干,莫非让他讲法语他有意回避了?至于这里的气氛,他戈尔巴托夫这几天并没有感到什麽血腥恐怖。但他是军人而且是雇佣兵,是卖命的人,所以对老人的话未置可否,喝完酒,向老人点一下头,一挥手便带他的士兵离开了酒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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