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回到法兰西,他真的憋足精神去拜见凡尔纳将军。
  将军坐在闪光的大写字台后面的靠背皮椅里。戈尔巴托夫捧着那一撂地图说:"将军!我必须郑重地向您报告,弥尔顿上校交给我的这些地图是假的,它们完全不是军用地图!"
  "嚄!"将军表示惊讶。
  "请将军允许我直言,我以为这是弥尔顿上校对我忠诚的亵渎。我请求将军对此得出必要结论。"戈尔巴托夫在这种时刻脑子相当清晰,有意将凡尔纳将军和弥尔顿上校分开。他特别强调,"我不相信这会是将军您的意图。"
  将军站起来,接过地图,打开一张。戈尔巴托夫近前一步,解释着这地图为什么是假的。
  将军生气的样子,说:
  "会有这种事?"
  "将军!如果我的忠诚不被信赖,我请求让我离开军团去做一个平民。如果认为需要对我进行调查,那就把我交军法处正式调查。我要维护我军人的尊严和荣誉!"
  凡尔纳站定注视戈尔巴托夫,目光犀利。戈尔巴托夫正面迎着凡尔纳的目光,眼皮儿一次也没有眨。
  好像百米赛读秒。俄顷,凡尔纳首先微笑起来,从写字台后面走过来,说:
  "戈尔巴托夫上尉,这件事我事先一无所知。弥尔顿上校的行为令人奇怪。这样的事只能解释为美国人对法兰西军队很有所保留。我劝你不必介意。这些地图留在这里,由我同美国人交涉。你喜欢喝点儿什么吗?请便。"
  戈尔巴托夫表示感谢,不喝,仍以标准的军人姿态笔直站立。
  凡尔纳缓缓踱步,似乎自言自语:
  "谁是美国真诚的盟友?美国又是谁的真盟友?利益!我们当然要保卫我们的价值观,为此要建立冷战后世界格局新秩序,但利益并不相同。欧洲?可惜戴高乐将军死了。"
  凡尔纳话头嘎然而止,转回写字台那面,再次看看那些地图,推开去,翻开一个蓝色文件夹,低头看一会儿,说:
  "波兰、捷克、匈牙利加入了北约,北约的边界大大靠近俄罗斯。我要到波兰和乌克兰边境去做一次短暂旅行,你愿意跟我同行吗?"
  "随时待命!"
  "好。休整一下,放松放松。你毕竟更熟悉那边的情况。乌克兰原本是苏联帝国的一部分嘛。再见!届时你会被通知的。"
  戈尔巴托夫立正、敬礼、告辞。
  戈尔巴托夫未能弄清假地图事件的真相,无法判断这是弥尔顿的主意,还是弥尔顿与凡尔纳的合谋。凡尔纳不阴不阳,高深莫测。即使他们四目对视的时刻--他想起赫鲁晓夫和肯尼迪在加勒比导弹危机时有过这样的相互凝视--他从凡尔纳的目光里也未能解读出他希望得到的消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已不是沃伦斯基营房的房间,而是军团司令部近旁兵营里一间更舒适的屋子,但是他的神经松弛不下来,他仍然紧张,甚至更迷惘。波兰、捷克、匈牙利加入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的边界更靠近俄罗斯,凡尔纳说这些什么用意?要观察我的情绪反应吗?我当时表情如何?表现如何?……他陷入了疑人和自疑的心态,心烦意躁。他在屋子里急走几步,竟然疑心这屋里是否有窃听器,是否有摄像监视装置,门窗外是否有窥视的眼,隔墙是否有偷听的耳……为了掩饰自己的彷徨,他一口喝下一小瓶50克的白兰地,骂一声“混蛋假地图”,仿佛要让窃听器录了去,然后倒在床上,用毛毯把头蒙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哪个洞眼里有摄像机,你们就录下老子的抗议和愤怒吧!--颇有点儿中国的阿Q之状……
  科索沃之行毕竟劳神耗力,一两酒加毛毯盖头,戈尔巴托夫居然沉睡过去,一小时内不管天塌地陷。人,是多么复杂多么奇怪的一种生物。
  戈尔巴托夫曾经自轻自贱骂自己副博士狗屁不如是对的,当时势骤变身无分文负债累累遭使馆冷遇陷于绝境一筹莫展被沃伦斯基卖掉,他实在狗屁不如。沃伦斯基的确是卖了他,乘他之危难卖了他,而且不管是卖是买,后来他渐渐知悉沃伦斯基在政治上经济上均得到了好处。沃伦斯基在凡尔纳将军面前把他描述成苏联俄罗斯的叛逆,好像自己做了多少工作费了多大力气,赢得了凡尔纳的嘉许;沃伦斯基又多报了他的债务、开支和身价而鼓了自己的腰包,至于有没有佣金之类的赏钱,还得另说。然而戈尔巴托夫又绝不是不如狗屁。他书没有白读学没有白上研究生没有白当硕士学位没有白拿副博士论文没有白写世界史国际关系史没有白研究,他知道十九世纪以前几百年的奴隶贩卖史,也知道二十世纪的蛇头和黑社会,他清楚自己沦为奴隶处在奴隶地位,更清楚要改变这种状态并非易事。大道理不说就讲他读过的梅里美写的《塔芒戈》那个故事吧,数百名黑人奴隶手铐脚镣被装上船,虽然造反虽然打死了白人船长但是自己不会操作不会驾驶,最后岂不是全被晒死被渴死被饿死在那只船上了吗?他明白他现在和梅里美笔下的那些奴隶一样是奴隶,是吃得很饱穿的很漂亮的很神气的当代奴隶,是能看电视还有匕首还有手掷炸弹还有火力猛烈的F2000冲锋枪,但他不想至少迄今为止还不想采取杀死沃伦斯基杀死凡尔纳或者再杀死弥尔顿而后自杀这种方法。不!他想寻找自己生命的较好的--是的,不是最好,他已经不奢望最好--归宿和结局,自己愿意自己觉得满意的归宿和结局,而这就需要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头脑能思考,就需要活着。外籍军团不是监狱胜似监狱,是一架精心组装严丝合缝的战争机器,违犯军纪有严厉制裁侍候你,你若自杀那等于狗屎一堆,即使逃出兵营你是逃犯你没有正经人的身份也十有八九逃不出法兰西,即使万幸逃出法兰西哪里又会理解你收留你尊重你?……戈尔巴托夫就是如此想如此熬如此度日,你说他是实用主义机会主义苟且偷生没有人格双重人格软骨头随便由你去说。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国家发生着那么多那么大那么些高人想不到的变化,戈尔巴乔夫戈尔巴乔娃那么大来历那么大气势那么大块头都自己顾不了自己还把什么诺贝尔和平奖奖金存入银行不做捐献当做生活费,你让一个穷书生小博士平头百姓戈尔巴托夫怎么惊天地泣鬼神?他想做无脚飞将军阔日杜布草原战神恰巴耶夫堵枪眼的马特洛索夫把红旗插上希特勒柏林国会大厦的红军英雄,可是不摆脱这种雇佣兵的奴隶地位他怎么为国效力?像中国人高唱有一颗中国心,戈尔巴托夫有一颗俄罗斯心。他不愿意死在法兰西外籍军团。他最怕的是不明不白凄凄惨惨血肉模糊粉身碎骨好像真是奴隶为奴隶主而死,像一只蚂蚁像一只飞蛾那样死的无声无息死无葬身之地。而为了不如此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讲找生路,死了就是走上了死路,什么也不必说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从里到外,戈尔巴托夫活得很苦很苦!
  中国人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戈尔巴托夫累死累活学了那么多军事技能,身体练得像一块赤铜,谁能一句话说清他为什么那样或这样?
  这不,一只赤铜色的手推开了毛毯,一张赤铜色的脸露了出来,戈尔巴托夫醒了。他侧耳听动静,眨巴眼皮儿扫视天花板,心里头自己问自己:这一觉,乱七八糟,怎么会梦见那样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和事?云里雾里的,什么罗蒙诺索夫和门捷列夫聊天啰,加加林和巴甫洛夫一起散步啰,拿破仑和朱可夫又说又笑啰,乌沙科夫海军上将和克林顿以及莫尼卡·莱温斯基在一条军舰上啰,戈尔巴乔娃跟戈尔巴乔夫离婚啰,奥尔布赖特和戈尔巴乔娃一起跳探戈啰,不明飞行物UFO啰……一塌糊涂!惟一令他感到温馨和留恋的是梦中见到了父母亲,见到了妹妹尼娜和女友叶莲娜,也就是他的莲诺奇卡,一块儿在阿尔巴特街漫步,虽然天色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傍晚还是清晨……他真想再回到梦里去,让梦成真,或者就一直生活在梦里,一梦不醒,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该吃午饭了。勤务兵战兢兢请他去军官餐厅用餐。他是戈尔巴托夫上尉了,也有勤务兵侍候了,勤务兵是一个东南亚人,原来法属殖民地的。
  这天午餐戈尔巴托夫滴酒不沾,连BEER、啤酒,他们俄罗斯人叫葛瓦斯的饮料也不喝。并且,他决定,从这餐饭起,他有限期戒酒,拒绝一切含酒精饮料。为何?因为凡尔纳将军要出行,他要随时待命,一级战备,绝对清醒。饭后,暖洋洋阳光下,他在小操场上走动起来,回味着军官们在餐桌上的窃窃私议。同他一起进餐的都是雇佣兵中产生的军官。他们说,巴尔干的局势极度紧张,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届时法兰西如果派遣地面部队,外籍军团肯定打头阵。美国人不会先去死,英格兰人德意志人法兰西人也不会先去死,他们很慷慨,把第一战功让给我们这些雇佣兵……
  戈尔巴托夫想起他的科索沃之行,认定那里的崇山峻岭将是自己要去的战场,也许正是自己的坟场。说不上恐惧和恐慌。一切都无可奈何。像蚂蚁在樟脑粉限定的空间里。然而他不理解即将发生的战争,不理解已经被肢解得很小的可怜的南斯拉夫何以危及了美英德法这些大国的国家利益和世界的和平。科索沃普里什蒂纳那个阿尔巴尼亚族的中学教师的话他还记得。两个民族一起相处几百年,怎么忽然就反目成仇了?价值观准则?上帝啊!这个星球上有两千五百多种语言的不同民族怎么会只有一种观念?让爱斯基摩人穿轻纱让赤道几内亚人穿裘皮吗?我现在是雇佣兵是奴隶,我要自由我要回到我的俄罗斯祖国,谁理解?谁放我走?一无所有的人和脑满肠肥的人对一块面包的观念会一样吗?一个妓女和一个嫖客有同一处事准则么?……先不说自己是生是死,要他杀阿族人或塞族人他全不愿意。他没有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任何伤害,连人的尊严的伤害都没有,他对他们既不气愤更无仇恨,为什么要去杀死他们?他这个俄罗斯人是东部的斯拉夫人,塞尔维亚人是南方的斯拉夫人,本是同根生,他为什么要杀死他们?要杀,他倒觉得自己应该被塞尔维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先杀,如果自己以侵略者面目强行闯入他们的家园的话……
   米洛舍维奇?我不管他是不是总统,不预测他将来是战死是被俘是坐牢是流放是受北约或联合国正义的或非正义的审判,到现在为止,人,作为一个人,仅仅作为一个人,我倒是对他相当地尊重,比我曾经崇拜过的戈尔巴乔夫值得尊重……他妈的!是的,是你戈尔巴乔夫而不是我戈尔巴托夫,叶利钦不是也信任崇拜支持戈尔巴乔夫吗?“8·19政变”时岂不是叶利钦站在坦克上保卫了你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吗?你米哈依尔·戈尔巴乔夫要干得好,鲍里斯·叶利钦会不让你干吗?你他妈的窝囊废一个,叶利钦有勇有谋当然就让你一边儿去当然就应该取代你!要不迷信你戈尔巴乔夫和你戈尔巴乔娃我戈尔巴托夫会落得如此这般的下场?……鲍里斯·叶利钦对你米哈依尔·戈尔巴乔夫很可以了,给你汽车给你保镖给你薪水还允许你搞你的研究会,你故作高明地批评叶利钦一通,叶利钦也没有要你的脑袋没有像你当初开除叶利钦那样把你开除俄罗斯……可是我戈尔巴托夫……
      “为了寻找爱的坟墓
      我走遍了整个国土
      但我只有痛苦和悲伤
      我在哪里才得安葬……”
  中学大学时代,他最爱唱的本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会儿,不知怎么的,这支哀伤歌曲的词句和旋律在他胸膛里回荡起来。据说这是列宁或斯大林流放时爱唱的歌,现在苏联解体了,他也不知道这歌曲是俄罗斯的白俄罗斯的乌克兰的还是格鲁吉亚的。他现在不在俄罗斯土地上,他走在半个世界上,但这支歌却唤起他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我将怎样死去?我将死在哪里?……
  看着阳光投射得自己的身影时长时短,时前时后,他又想起凡尔纳将军,心生疑惑:战云密布,风暴将临,凡尔纳将军要去旅行?这真是笑话?……猜不透。不管他怎样,从现在起,我不喝酒,不离兵营,自己取消自己的一切休闲……他想,十分坚决而警惕。
  第二天傍晚,命令来到:全副武装,包括防弹背心、海上救生衣、安装有红外线夜视仪和单兵对讲通讯设备的头盔等等,向凡尔纳将军报到。 “这是短暂旅行的开始?”戈尔巴托夫边跑边想,气喘吁吁。
  在一个小广场集合的都是军官。少尉中尉上尉居多,还有些士官,总共六七十号人。负责整队的是沃伦斯基,而沃伦斯基已荣升中校,晚霞里那两颗星熠熠闪闪。
  沃伦斯基照一份名单,把六七十人编为三个分队,让三个分队站成三路纵队,宣布了三个分队的指挥官,戈尔巴托夫被委任为第二分队的分队长,站在他分队的首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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