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从!一切服从!服从的同时,戈尔巴托夫懵懂。
  凡尔纳将军出来了,和美军上校弥尔顿一起走上那个台墩。沃伦斯基致敬。请凡尔纳训话。凡尔纳静静的扫视一遍队伍,不讲话,只扬手指了一个方向。于是,沃伦斯基发令行进。
  天黑下来的时分,队伍走进一个简易的机场,分别登上三架运兵直升机。凡尔纳和弥尔顿居中,进入戈尔巴托夫分队的机舱,当然是坐在最佳位置。
  戈尔巴托夫想问凡尔纳,这是不是就是将军所说的旅行?脑筋一转,不敢问。
  飞机升空。进入航线,队员们沉默,都牢记服从。
  一会儿,美国人弥尔顿开腔了。
  “戈尔巴托夫上尉,”他甚至拍了拍戈尔巴托夫的肩膀,“你干得好,很好!”
  戈尔巴托夫说:“我不明上校您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的科索沃之行。那些地图,是狡猾的塞尔维亚人故意遗漏给我们的特工的。我们已经发现它们是一个骗局。但我们为什么还命令你去勘核一通呢?”
  戈尔巴托夫摇摇头。
  “这是一个新概念,叫‘逆向训练’。拿一些假东西,比如那张地图,让你去识别,看你会提出什么样的报告。”
  戈尔巴托夫心里骂一句你这个狗娘养的。
  “而你呢,”弥尔顿继续讲英语,他知道戈尔巴托夫懂英语,“不仅发现它是假的,最重要的是你走完了全程,对每一张地图都写出了你的评语。这些评语很精辟,证明你用心核对了它们,严格执行了命令。”
  戈尔巴托夫面带虔诚的笑意,心里咒骂你这个狗娘养的。戈尔巴托夫已经不自觉,已经感觉不到他作为俄罗斯人和前苏联人,原来另一个超级大国的人,血液里骨髓里有一种不服气美国人乃至蔑视美国人的傲气,所以听弥尔顿如此夸奖或教训或玩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暗骂弥尔顿狗娘养的!
  弥尔顿侃侃而谈阐述他“逆向训练”新概念:
  “你忠实地履行一个军官的使命,辨识真伪发现了真假,那在你的头脑记忆里会留下一幅活地图,你再去侦查,再去当向导,包括战斗,或者从事地空联络,比如给我们的飞行员指示地面目标等等,那就使我们的每一枚炸弹都不会浪费了……”
  戈尔巴托夫心里更恶狠狠咒骂弥尔顿是狗狗狗娘养的!
  “噢!好一个逆向思维的新概念,”凡尔纳将军讲着法语,“原来如此。”他举腕看看他带光显示的手表上的日期,“最大的新概念是北约盟国的战略新概念,今天晚上就可能会轰动世界。什么21世纪啊,我们,哦,不,由伟大的美利坚主导,以强大的力量重演19世纪的戏剧。”
  弥尔顿异常奇怪难于描述得那么一挺胸那么一笑,像那让人永远猜不透的私芬克斯之笑。是的,不是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的微笑,而是考古学家迄今众说纷纭的狮身人面的司芬克斯之笑谜。
  戈尔巴托夫茫然。他只明白了一点,凡尔纳将军真不知道弥尔顿上校搞什么“逆向训练”。他想,那么,今天,这个美国人又来干什么?我们此刻是在哪个空域哪条航线飞往哪里?
  有了答案。当飞机降落夜幕深沉时,他们在波兰境内咯尔巴阡山区着陆了。
  有小雨,还夹着小雪。气温很低,可能在零度。
  到这时戈尔巴托夫才明白,他到了北约新成员国波兰。经过凡尔纳将军训话,他也才明白,他们要在这里进行山地游击战演习。凡尔纳未予解释,但他已理解这是模拟南斯拉夫地形的演习。为什么只来了这些军官和士官?为的是提高他们的实战指挥能力。由波兰部队扮演敌军,所以迎接凡尔纳和弥尔顿的有波兰的将军和校官。
  先在波兰一个兵营休息。
  和衣靠到一张帆布床上,戈尔巴托夫忽然忆起自己还是莫斯科大学的本科生时越过苏波边境的情景。
  那是夏天,他以撑杆跳高选手资格,和其他大学生运动员去华沙参加运动会。那天黄昏时分,当人们说抵达苏波边境时,他也兴奋地探头车窗外。他感到新鲜和惊奇的是,那所谓两国的交界线,竟是一条水量很少宽不过三五米的小河。小河旁边是稀疏的树林。树林里长着青草。草丛里有一些颜色不同的野花。这是波兰一边。而苏联那面,火车虽一闪而过,他依然看清楚那座三层高的楼房和楼房前一个体态肥胖身穿布拉吉的大婶,提一只篮子悠闲蹒跚……回忆起这些,他心一动——这样的边界,越过去,多么容易!……哦,不成!现在边界那面是独立了的乌克兰,而他是在远离那条铁路线的波兰南部的喀尔巴阡山……当雇佣兵以来他成了地图学家,常看地图。想到自己曾经走过的边界已不是苏波边界而是乌波边界,他有些扫兴,不是扫兴苏联的解体,那不是他的事他也顾不上那种事,他扫兴的是从那里要经过乌克兰才能到达俄罗斯,距离太远。那么这一面呢?喀尔巴阡山这一面呢?他摸出指北针看了看方位,虽然他弄不清自己此刻的坐标和经纬度,但根据他对地图的记忆,他又有些失望。喀尔巴阡山脉的这一段过去叫跨越苏波两国,而今叫白波两国,那边该是独立出来的白俄罗斯……可是,今天,毕竟是他离俄罗斯最近的地方,是他在心理上感情上感觉上都亲切和熟悉的地方,这诱激他思考逃跑之事。他没有对自己说“认真想一想”,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像今天如此急切而认真过。
  “机会,机会!”他想,“失去这次的机会,也许永远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上帝啊!拯救我,帮助我!……”他的头脑极度活跃起来。童年的乡村故乡,少年以后莫斯科的情景,即使欢笑里掺和着泪水和痛苦,对他也都成了极珍贵极亲切的生命之露,生命的风景线……
  他不由得坐起来,同时警告自己:“沉着!沉着!切莫让别人看出一点儿破绽……”
  屋外的人们有些嘈杂和骚动,他两个大步出门来看。人们正向一间大房子拥,他提上他的冲锋枪跟了过去。原来这里有电视机,荧屏上正轮番播克林顿、奥尔布赖特、布莱尔、北约秘书长索拉纳、北约盟军总司令美国上将克拉克的声明、讲话、新闻公报……今天凌晨,也就是他们乘坐直升机飞往喀尔巴阡山的途中,美国的巡航导弹和战斧导弹已经对南斯拉夫进行第一次空中打击……那浓烟,那烈火,那航空母舰,那各式各样的飞机……真有不可阻挡雷霆万钧之势……
  许多军官在欢呼和叫嚣,仿佛世界杯足球赛场上的球迷。戈尔巴托夫却有一种窒息感,心情骤觉格外暗淡。他本来不理解不希望发生这一切,正想着如何逃跑,电视里映出的战争景象却仿佛对他说:你跑不了!伸长在你面前的只有死亡之途!
  “嗨!伊万·伊万诺维奇,怎么样?”沃伦斯基挤出人群,指着电视屏幕问他。
  戈尔巴托夫希望自己尽可能像兵痞和流氓,又像颇有水平的副博士,说:
  “新战略概念的实施和演示,精彩!世界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是的,我的骑士!”沃伦斯基说,“美妙得如同一场游戏。多么轻松啊!”
  戈尔巴托夫往门外走着,岔开话头:
  “阁下荣升中校,我应该怎样祝贺您呢?”
  “为了新世纪的新秩序,”沃伦斯基说,“搞好我们在这里的演习,这也是新战略概念的演示,就是最好的祝贺!”
  “不!”戈尔巴托夫说,“战斧导弹巡航导弹不能代替威士忌和白兰地,波兰有很好的沃特喀,找时间我请你喝沃特喀。要不要美女?啊?——”戈尔巴托夫抱着冲锋枪做出跳舞的姿势。
  “哈哈哈!”沃伦斯基一看表,“开始我们自己的战斗吧!”
  他们乘装甲运兵车深入山区。设定的情况是:北约盟军大部队要通过一条山间公路,还有后勤补给要得到保障。而公路上不仅有地雷,两旁的山里更有塞尔维亚部队和民兵。外籍军团的任务是排除地雷,扫清潜伏在山上山下各个角落里的塞尔维亚狙击手。评估双方伤亡和胜负的标准是:哪一方动作迟缓动作有误动作错误便作被消灭计,最后以总分定胜负。戈尔巴托夫分队受命清除也就是夺取一座海拔800米的山峰。那山顶有塞尔维亚人也就是波兰人的一个曲射炮阵地,是对这一段公路的最大威胁,他们必须不惜代价消灭敌人占领并控制这个制高点。他现在虽只指挥十多个人,但假定那是一个足额的连。扮演塞尔维亚人的波兰士兵有相应的比例。
  凡尔纳将军亲自指挥。弥尔顿上校好象督战的宪兵监视一切。沃伦斯基同几个参谋人员看着地图掌管通讯联络。
  “一切都是陌生的。”凡尔纳对戈尔巴托夫说。
  “是的,将军!”戈尔巴托夫回答。
  “陌生而要制胜,这就是我们的原则。”凡尔纳又说。
  “是的,将军!”
  “好啦,”凡尔纳说,“排雷的分队已经前进过去,第三分队已经搜索上山,开始你的行动吧!”
  戈尔巴托夫说:
  “我请求迂回。我请求我的连队不走公路。我请求经过急行军,在敌军以为我军不会出现的地方和路线,直接奇袭那座山峰,先行消灭占领敌军迫击炮阵地,而后自上朝下压,运用我们的武器也利用夺取的敌军的迫击炮,逐层搜剿敌兵直至公路。”
  凡尔纳眼睛亮了。弥尔顿喜不自禁。凡尔纳甚至身体抖了几抖,很开心的说:“戈尔巴托夫上尉,你怎么会有这些想法?”
  戈尔巴托夫不敢说他读过多少俄罗斯和苏联元帅、将军、英雄的传记与回忆录,不敢说他读过拿破仑甚至古代中国孙子的兵书,他  狡黠而献媚的说:“我记着将军您早就讲过的战术。”
  “即使我讲过,你又怎么敢提出你自己的方案?”
  “将军!您刚刚讲过,我们的原则是陌生而要制胜!”
  “好!上尉,”凡尔纳不仅眼睛更亮而且笑容满面,“你的使命感是你敢于直言的精神动力。冒犯上司会受处罚。但是你的方案本身已获得60分,及格。我希望你拿到剩下的40分。”
  “85分,将军!我不敢保证100分。我也许会中途战死!”
  “上帝保佑你。按你的方案行动吧!注意通讯联络!”
  长期的严酷训练和行伍生活,使这些还活着的雇佣兵堪称斗兽场上的“精英。”
  戈尔巴托夫率领他的分队,那些士官少尉中尉和同他星花一样多的上尉,像疯狂的四足动物,蹚水越涧,钻灌木丛,攀嶙峋巉岩,翻山越岭,一身泥,一身水,衣服划烂,手脸出血,绕行十数公里,终于在扮演塞尔维亚人的波兰官兵完全预想不到的时间和方向与其短兵相接。在一面悬崖绝壁前,戈尔巴托夫让两个像世界级篮球巨人迈克尔·乔丹那样的黑人少尉搭成人梯,自己踩着他们的肩膀,突然跳上手掷炸弹并以冲锋枪扫射,敌军即告全部“死亡”!
  阵地被占领。火炮被夺取。剩下的是一路压下山去。
  “你们失败了!” 戈尔巴托夫讲法语,波兰人不懂。他改用英语,波兰人还是瞪眼。他讲俄语,波兰人懂了。
  对话简短。当一名波兰上尉奇怪的发现戈尔巴托夫是俄罗斯人以后,他哀戚戚用半俄语半波兰语说:
  “上尉,我们波兰军人败的如此悲惨,是不是太有失体面太不光彩了?”
  戈尔巴托夫马上理解动了恻隐之心,他用半生不熟的波兰语说:
  “告诉我哪个角落有你的士兵,搜剿时我让他把我击毙。”
  波军上尉很感动很感谢地真指给戈尔巴托夫一个地方。戈尔巴托夫挤了一下眼。
  在800米高的山顶,戈尔巴托夫以无线对讲机向凡尔纳将军报告了战斗进展情况。凡尔纳将军高度赞扬:
  “戈尔巴托夫上尉!我感谢你和你的部下。你的迂回战术虽然绕了很远,但并没有影响整个战斗的协同。你们动作的神速是个奇迹!继续扩大战果!”
  “是!将军。”戈尔巴托夫随即命令部属分头清剿潜伏于各处的敌兵……
  波兰将军和他的司令部人员作为敌方来到凡尔纳将军面前。双方评估演习结果。代表北约的法兰西外籍军团战果辉煌,扮演塞尔维亚人的波军也并非一无所获。
  凡尔纳将军兴高采烈,踮起脚尖在他横躺竖卧的部属中寻找戈尔巴托夫。他认为戈尔巴托夫在这次战斗中起了决定性作用,是英雄,但他看不见戈尔巴托夫。
  “戈尔巴托夫上尉呢?”凡尔纳问沃伦斯基,神色颇为不安。
  沃伦斯基呼唤戈尔巴托夫,大声喊了几遍,戈尔巴托夫才从一块巨石旁站起,手上脸上渗着血,疲惫不堪一歪一扭的走来。
  “上尉,你——”凡尔纳蛮关切的神情。
  戈尔巴托夫致敬行礼:
  “报告将军!按照演习规则,戈尔巴托夫上尉已告别这个世界,他被塞尔维亚狙击手击毙了!”
  波兰将军喜形于色。
  凡尔纳将军先一楞,继而恍然,仰头一笑,对属下说:
  “诸位必须明白,戈尔巴托夫上尉不只是只好他的分队摧毁敌人火炮阵地夺取敌人火炮取得本次战斗关乎全局的胜利,而且在随后的战斗中不惧危险英勇献身。他阵亡了。他是一位阵亡的英雄!”
  于是,人们欢呼:“戈尔巴托夫!戈尔巴托夫!……”
  那个波兰上尉同戈尔巴托夫握手,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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