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戈尔巴托夫抓紧波兰上尉的手,心里说:“波兰的斯拉夫朋友!我不肮脏,我很卑鄙,我不卑鄙,我很肮脏……” 而后,一片哄哄之中,戈尔巴托夫还回到那块七棱八角的赭红色巨石旁,就地一坐,撕开急救包,掏出些消毒棉,擦拭自己手上的血,估摸着蹭自己脸上的伤,越擦那脸面越花,好象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那身被荆棘和尖石剐烂磨破的迷彩服更多彩,那双裹满泥浆的军靴再不传神,整个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叫花子。而凡尔纳将军仿佛克林顿在战场上慰问士兵,对弥尔顿上校说: “您瞧戈尔巴托夫上尉,多英武,多壮美!” 弥尔顿上校讲了一个英俄混合词“澳琴古德!” 凡尔纳又说: “他的伤疤,他的血迹,他的形象,总让我联想到莎士比亚笔下的奥塞罗——” 弥尔顿上校马上接下去: “激动了苔丝德蒙娜!” “谁是那毁了他们爱情的埃古呢?”凡尔纳说,“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弥尔顿吧?” 弥尔顿哈哈干笑,说: “凡尔纳将军身上总有些戴高乐的气味。” “戴高乐将军敢对你们美利坚说不!”凡尔纳忽有一刹恼怒。 “那是历史,已成过去。”弥尔顿似乎也有些外交才能,并不示弱。 这天晚餐前后,还是在波兰兵营那个大房间,原来它还像前苏联红军的模式,叫“军人俱乐部”,电视里就南斯拉夫战局仍有大量报道,也不知是哪一家电视台的信号。其中,有俄罗斯的态度和叶利钦的画面。叶利钦怒气冲冲地说:“……我跟克林顿总统通了电话。我对他说:这么干不行!……”这画面,这语言,这声音,像一团火窜进戈尔巴托夫的胸膛,使他浑身灼热,差一点爆发出“乌拉”的呼喊…… 戈尔巴托夫慢慢退出俱乐部,平视远方,仰视天空,心,迷惘而激动,激动而迷惘,逃跑的念头更趋强烈:“……机会,我得不到机会吗?没有机会吗?……俄罗斯,我要死在你的大地上!……” 山地游击战的演练在不同地形连轴转干了三天,戈尔巴托夫在第三天受了伤。第三天晚上,电视里说叶利钦命令黑海舰队出航亚得里亚海,又说俄罗斯终止同北约的关系,叶利钦还说对南斯拉夫的轰炸有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莫斯科人在美国驻俄使馆前抗议示威。这些消息在戈尔巴托夫内心激起的就是逃跑,逃跑,逃回俄罗斯。而恰在这天,波兰军方在一个更宽大的军官俱乐部组织了一场晚会,找了一些穿军装的和不穿军装的女郎,又唱歌又陪舞,说是庆贺演习成功,更庆祝波兰加入北大西洋同盟。波兰将军说:“各国首脑在华盛顿庆贺北约的50岁生日,我们在咯尔巴阡山下倍感欢欣鼓舞……” 凡尔纳、弥尔顿、沃伦斯基……波兰的将军和军官,都好象是情场老手舞场豪杰,一个个风流倜傥,闹得来百花齐放,把奥地利的施特劳斯俄罗斯的柴可夫斯基波兰的肖邦匈牙利的李斯特等等一大批伟大艺术家踩在脚下…… 戈尔巴托夫和两个黑人少尉坐在一起,也就是夺取800高地时拿肩膀把他顶上去的那两位。他发现,在这个舞场上有种族歧视。黑人军官和士官,如果自己不主动出击去邀请女郎,那班女郎是不会主动来靠的,即使主动进攻去邀请,也不一定个个成功。那些女郎,抖着小手帕扇着小凉风儿,或者是勉强地陪你一曲,绷着个脸不言不笑,或者是挺优雅地笑容可掬地婉言谢绝,让你讨个没趣扫兴尴尬。在这样的事情上,戈尔巴托夫露出了他“左”的保守的尾巴。斯大林和原苏联到底有多少内幕实际情况如何他虽是副博士也所知有限,人们对他的教育灌输给他的许多思想和观念却在他头脑里生根不少。民主平等就是一条。黑种人白种人黄种人都是人,为什么黑种人黄种人就被人瞧不起?大学时代他就常常照镜子问自己是什么种,斯拉夫人是什么种,尤太人是什么种。对镜子研究自己,在大街上观察别人,包括观察所谓的白人,他的观点是人人都有颜色,因为人的血都鲜红。所以你绝找不到不带点儿红不显点儿黄没有点儿灰没有点儿黑的人,各自色泽深浅不同。他的学术理论是:谁有白色血液,谁才可称为白人,他曾经想写这样的论文。他受了那么些教育,接受了那么些观点,对或错,怪他吗?那些塑造人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是一贯单纯单纯一贯的吗?戈尔巴托夫就是复杂。他虽是雇佣兵,到底是军人,而且是属于北约的西方军人,并且还混了个上尉,但此刻眼看着波兰人对凡尔纳弥尔顿那种逢迎劲儿,他前苏联超级大国人的情绪又萌动了。他的心语是:波兰,你们原先多么怕苏联!这会儿靠上美国和北约,哼!……他,因此鄙夷波兰人,又想着波兰还是和俄罗斯拧在一起好,你说他这是什么立场什么心态什么感情?按中国人的说法是不是“左”? 他坐在两个黑人少尉中间正这么愤世嫉俗东想西想,一位确实漂亮实在美丽身着戎装的女郎袅袅娜娜光彩焕发花朵儿一般轻风一样飘然而至于他的面前,带来一股玫瑰香味儿,声音像帕格尼尼使用过的小提琴C弦那么动人: "尊敬的上尉先生!我请您舞一曲。" 戈尔巴托夫左臂用绷带吊着。他在后来的演习中摔伤了。他现在是伤员。他右手指指自己的右臂,用法语说:"对不起,小姐!您看我这样子,哪还能跳舞?" 美丽的小姐被他的法语搞蒙了,很困惑地直翻眼皮儿。戈尔巴托夫本想让波兰人都认为自己是法兰西人,无奈之下又讲了俄语。 "噢!法兰西军官的俄语讲得这么地道,我更得邀请您跳一次了。我的母亲是俄罗斯人!" 小姐的母亲打动了戈尔巴托夫。他的脑袋里第一反应是这小姐能不能给我提供一个潜身脱逃的机会呢?在波兰比在法国纪律更严,不得离开军营甚至不得离开指定的路线。于是,他说: "一支臂跳?" 小姐乐得前仰后合: "那才叫罗曼蒂克!" 于是,戈尔巴托夫凭借一支右手臂,揽住小姐腰身,踩着施特劳斯,跳起中速三步的圆舞。 这一来,他们成为了舞会的热点新闻,引得众目睽睽。人们为他们让出更宽松的场地。一些围观者更随着音乐节奏柏起手掌,啪啪啪,啪啪啪…… 戈尔巴托夫舞姿高贵而潇洒,小姐的合作如影随形……人世间确有这样一种乐趣。可悲的是,他们越受到喝彩,戈尔巴托夫越不能和小姐搭讪。他本来有自己特殊用意的,此种局面让他心里很不受用。一曲下来,人们呼为"舞后"的女郎被头衔最高的凡尔纳将军揪住不放,戈尔巴托夫只能暗自叹息。他本来幻想,即使跟小姐套近乎调调情交一天的朋友,小姐迷迷糊糊把他带出兵营带到一个普通居民区,他也可能获得他想要的机会,现在,嗐…… 无论如何,戈尔巴托夫希望在波兰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好。在不能逃回俄罗斯的时候,即使更近些的地方也好受一些。在东欧,甚至连自然风光也令他感觉更亲切。更何况,离俄罗斯越远,即便有机会,那机会包含的风险可能比机会本身还大。这些年,当雇佣兵,犹如苦行犯在采石场,森严的控制特别是五湖四海的训练,弄的他除了兵营里归军方管制的酒吧和歌厅,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沃伦斯基高升,他说请沃伦斯基喝酒是真的,说玩女人那只是沃伦斯基和军团里另一些人的自由和特权。他不行。他被监视受考查时间太长。即使现在,他虽绞尽脑汁讨取信任,让那信任变成自由,仍不知道哪一个人哪一双眼在与他为敌。他想逛妓院,如果这地方有妓院而且能去的话。不是为了生理官能,只是为了获得逃跑的机会,哪怕得到妓女的帮助花钱买通什么人,买一个机会也可以,他现在攒了些钱。但这一切无从下手。因此,当突然命令又上直升飞机,他绝望得想自杀。 飞向哪里?飞向哪里?飞--向--哪--里?他想狂呼大叫。军事秘密,无人告知。 飞机降落。远处是山峦。他们被接到一个兵营,在一片树林里待命,吃饭盒里的食物。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相信不是法兰西。沃伦斯基简单讲了讲,他才明白还在波兰,到了维斯瓦河下游和波罗的海沿岸,离格但斯克不远。这里犹如亚得里海和多瑙河萨瓦河,有山有河还有海。他们要在这里演习泅渡、登陆、村落战斗和城市巷战,为了到巴尔干去对付南斯拉夫的铁托游击战…… 大体弄清自己的位置,戈尔巴托夫狼吞虎咽悲喜交加。他喜,是因为这里靠近了波罗的海。他曾在这海里游过泳。波罗的海!这名字听起来都让他亲切,而动情。如果真在格但斯克,那么,有一做俄罗斯城市离它最近,那是加里宁格勒。他悲哀,因为他一支手臂受伤,不能踏入宽阔的维斯瓦河,不能跳进汹涌的波罗的海。人真地不能第二次进入同一条河同一片海吗? 一只手收拾着饭盒和行囊,他恨自己受伤的臂。这支臂,伤情似乎愈益严重。他希望在波兰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好。惟时间充裕,他才有望捕捉机会,他又希望他的伤情更加恶化,恶化得把他送入医院。抚摸着匕首套子他忽然想,能不能自己把伤情搞得更大?人们疲惫得又躺又歪,他却瞪大眼睛贪婪地观察兵营围墙内外的一切景物。他真正是图谋不轨别有用心…… 凡尔纳将军弥尔顿上校沃伦斯基中校和另一名波兰将军几名波兰校官从一座长官楼出来了。大半天时间,谁知道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请示什么报告什么研究什么决定什么。树林里的他们注意着长官们的一举一动。 "戈尔巴托夫上尉!"沃伦斯基召唤。他拿好自己的装具武器疾步前去。 凡尔纳对他说: "上尉,你跟弥尔顿上校走。由他调遣听他指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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