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巴托夫不理解,稍显犹豫。
  "是的,上尉,我们一同走。"弥尔顿说。
  "去吧!"凡尔纳说,"弥尔顿上校是美国军官也是北约司令部军官,法兰西军人听命于北约是一回事。"
  "是,将军!"
  "把武器和器具交给沃伦斯基中校," 凡尔纳说"你只带你自己的物品"
  戈尔巴托夫应着"是",办着交接,心里头可是乱纷纷甚至恐惧,又感到自己是一只小虫子和一片鸿毛,任人摆布。他有伤,这些长官谁为此放过一个屁!什么他妈的人道人性!
  一辆北约的吉普在那里等着。弥尔顿驾车戈尔巴托夫乘车飞驰而去。
  车子开到了海边,沿海岸线的道路行驶,到达一个伸向海里的小小的半岛,驶进一座有卫兵把守的小院。已近入夜,戈尔巴托夫看到几座小楼顶上有许多卫星天线和无线电天线,气氛神秘,显然是情报监听机构。
  进了一个大套间,弥尔顿好像是这里的主人熟悉一切。他揿了一个什么钮儿,立即进来一位女兵,令戈尔巴托夫大惊的是,这女兵正是那天舞会与自己共舞的"舞后"。他真傻眼了,惊得不知所措。
  女郎提着两套带罩的服装,沉甸甸的,挂到衣架上,向弥尔顿点点头,回头对戈尔巴托夫说:
  "上尉,真高兴见到您!"他讲的是流利的俄语。
  女兵悄然离去。弥尔顿解开衣扣,急匆匆走着,搓着手,很情绪地说:
  "凡尔纳将军好色我不管。但他打这位小姐的注意他错了。她这位小姐,是我的人,我的部下!"
  "上校," 戈尔巴托夫讲英语,"在舞会上我一点看不出她是您的下属,您好象也没有跟她跳过一次。"
  "你有这种感觉很好。连波兰人也不知道她是哪一路。否则站在你面前的便不是上校弥尔顿。"
  "我讲法语她不懂。"
  "你讲英语她准懂。"
  "上校先生。我对这一切都迷惑不解,您让我做什么呢?"
  "我欣赏你,戈尔巴托夫上尉!我要你跟我合作做更重要的事。"
  "我还是不懂。您知道,我只是雇佣兵。"
  "我会使你的身份和地位改变,只要我们合作成功。”
  戈尔巴托夫意识到这个美军的地面侦察官要做某种秘密工作,不是间谍也是特工。想起跟这位"舞后"跳舞,想起自己曾对她寄托幻想,不禁心有寒悸。那是与母狼共舞。眼前的弥尔顿是一只公狼,也是要让自己和他一起跳。跳什么呢?怎么跳呢?他提出困难,说:
"上校!我是一个大兵,只会打仗,粗鲁。现在又受伤,我恐怕有负您的重托。再说,您真地信任我?请求您还是放我去当大兵去打仗!"
  "不!没有我们的工作,仗打不好的。这么说吧!明天你将是一名俄罗斯少校,喏,"弥尔顿上前一步拍了拍女兵才送来的服装,"而我将降格为一名上尉,当然也是俄罗斯海军。后天,刚才那位小姐和你我,将出现在土耳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知道为什么吗?"
  戈尔巴托夫猜出可能是以某种特殊方式等待、监视乃至破坏俄罗斯黑海舰队通过那里的分潜队,或者更有想象不到的事情,他被自己的猜想惊的灵魂出窍,但他镇静着,说自己莫名其妙。
  "不谈这些了。中国话,走着瞧!我的职业使我不迷信高空的卫星和制导炸弹。好好睡一觉,整整你的仪容。我让达尼亚,哦,就是我们的舞后,领你去你的房间去。"
  "上校,请允许我提出一个最后请求:这里有没有医务人员治治我的臂伤?"
  "这个,噢,一会儿你问问达尼亚吧,她可能有些办法。"
  "好的,晚安!"
  出得门外等待达尼亚的时候,戈尔巴托夫看了眼手表:二十一点三十分,也就是晚间九点半……
  第二天清晨八点半,凡尔纳将军刚喝完早餐后的一小杯甜咖啡,得到报告:弥尔顿上校在波罗的海海滩死亡,戈尔巴托夫上尉失踪!
  于是,凡尔纳将军的部下、波兰军方和北约代表,采取一系列紧急措施,查死者死因,大范围封锁警戒,堵截搜捕戈尔巴托夫,连连折腾好几天。
  大约是弥尔顿事件的第五天或者第六天,戈尔巴托夫出现在莫斯科。
  4月的莫斯科乍暖还寒,时有小雪。不过因为他地处北纬57度左右,太阳北移,春夏交替时节,气温主流回升,它的白昼已显得很长,和圣彼得堡差不多,一天一天近似白夜,不象北京,昼夜分明,说黑就真黑了。这天下午七点多钟,戈尔巴托夫乘坐从圣彼得堡开来的火车,在莫斯科西站又叫白俄罗斯站下车,叫了一辆TAXI,直奔阿尔巴特街自己的家。他的父母和妹妹尼娜住在这里,他落难前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那是公寓楼里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莫斯科的住宅情况,跟二十年前的北京上海一样,很紧张。一别七八年,如此坎坷路,虽然情绪极复杂,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家总得回,父母妹妹总得见,一切总得重新开始。脚步沉重。浑身伤痛。他终于摁了门铃。门开了。他看到的却不是父母和妹妹,而是一位妇女和一位穿军装的男子,双方互相不认识。人家问他找谁,他怀疑地打量一下门框和楼道包括房号,再次确认自己没走错,便愕然得僵在那里。人家又问:"你找谁?"他才如梦初醒,说:"对不起,我找错了。"于是,咣当一声,门生气地关上了。他找对门的邻居,多年老邻居伊戈尔大叔和娜塔莎大婶,开门一照面也不是,他急了!他傻了!忘记疲劳和伤痛,花美元花法郎叫TAXI,匆匆穿过半个莫斯科城,去找他的女友叶连娜,迎接他的是一个中国男子,他问:"这是叶莲娜的家吗?:"中国男子说:"是。"他问:"叶莲娜呢?"中国人说:"在公司里。"他问:"你怎么在叶连娜的家?"中国人说:"我是叶连娜的合伙人,我们在一起办服装公司,叶莲娜是我的朋友。"中国人的俄语吭吭哧哧,不过这些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戈尔巴托夫瞠目结舌"尼娜,尼娜!"他不由自主地念叨妹妹的名字,又叫TAXI奔高尔基大街去找阿辽莎。阿辽沙是尼娜的男朋友,严格的说是未婚夫,1990年复活节他们订的婚。阿辽沙的地址没变,但迎接他的不是阿辽沙不是尼娜,而是一位他不认识的女士,搂着那女士的腿的,还有一个小小子儿。
  戈尔巴托夫果真穿了那身俄罗斯海军少校的呢制服,这使得阿辽沙家这位女士对他格外礼貌。女士说:"哦,少校,您有什么事要通知我吗?"
  戈尔巴托夫反应不过来,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绕了好一阵,他才清楚,这女士是阿辽沙的妻子,那小小子儿当然是阿辽沙的儿子.阿辽沙是一名海军士兵,在黑海舰队的"河湾"号上,出发去亚得里亚海,已经在那里碇泊.她以为他是来告诉她与阿辽沙有关的事情,说她一直在电视里追踪那条军舰,知道它受到美国和北约的几艘战舰包围,十分担忧。又说她在通过因特网了解南斯拉夫事态,并和一些网友有电子邮件的往来,包括南斯拉夫人。当她终于知道他是伊万.伊万诺维奇.戈尔巴托夫,阿辽沙的好朋友,纯粹因久别而作私人拜访,想通过阿辽沙了解一下自己的家事时,她态度一变,对他优礼有加,更是热情,关掉电视,再拉亮一个灯泡,请他沙发里就座,并开始给他烧咖啡。在做这些事时,这位女士自我介绍说她叫卓莉娅,很尊敬地称呼戈尔巴托夫的本名和父称说:"伊万.伊万诺维奇,除了您失踪这些年的事,噢,也不能说您失踪,看来因为您的特殊使命造成很大误会,你们家的事,我全都知道。找到这里您算找对了,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戈尔巴托夫极不自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好别扭好别扭地才说:"我可以脱掉这件上衣吗?"
  "噢,请便,阿辽沙的朋友来访阿辽沙的家,完全不必拘束。"看来,卓莉娅是个性格很开朗的人。
  咖啡烧好了。卓莉娅拿出糖罐和奶,将一个托盘一并放茶几上,坐在椅子上抱住儿子,跟戈尔巴托夫交谈起来。随谈话内容的变化,卓莉娅一会儿伤感同情,一会儿诙谐幽默。
  卓莉娅告诉戈尔巴托夫,他的父母前两年相继去世,而在此之前,他的妹妹尼娜,也就是阿辽沙的未婚妻,扔了阿辽沙远嫁墨西哥,跟墨西哥驻俄罗斯一位三秘走了。这当然让阿辽沙十分痛苦,她卓莉娅是在这样情况下填补了阿辽沙精神的某种真空。阿辽沙爱上了她。她接受了阿辽沙。哦,接受就是爱。"至于叶莲娜,他一直等着您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可是人们都说您失踪了,叶莲娜到哪里找您?可怜啊!可怜的叶莲娜曾征求阿辽沙的意见,那时候尼娜和阿辽沙还很粘,问:'我该怎么办?'泪水啊,哭红了眼。阿辽沙尼哪能有办法?他们要知道您的踪迹,叶莲娜会不知道?叶莲娜哭的精神恍惚,因此失去工作。度过漫长的痛苦的日子,才开始学习做生意。那算什么生意呀!为了活下去,先卖父母留下的和自己的新旧衣服。是在干这些事的时候,叶莲娜认识了那个中国人李。李说他是个体户。中国人把经商叫下海,把摆摊叫什么练。这个李跟叶莲娜联盟,从莫斯科到北京,还到满洲里哈尔滨二连这些地方,还有乌兰巴托新西伯利亚巴罗夫斯克等等,甚至去过成吉思汗的故乡额尔古纳河那边,反正挺辛苦,中国人叫活得很累。总算好些了,中国话叫发了,致富了,他们俩办了服装公司,李说是上档次,接国际轨。其实还是倒买倒卖低劣服装。什么公司?一间小铺。我想,伊万·伊万诺维奇您一定理解,一定不见怪,叶莲娜和李同居,没有结婚,是事实婚姻。他们一个男子一个女人,哪能长期孤独呢?相似的命运和遭遇,他们有了感情。伊万·伊万诺维奇,您流泪了?您瞧,您流泪我也流泪。流一流也好。我们认识的我们的人,小伙子和姑娘们,在中国的北京哈尔滨长春开餐馆,做俄罗斯大菜和列巴,赚钱不少呢。俄罗斯有不少中国人,中国也有很多俄罗斯人。东欧人和东亚人交流。我听得太多,都记住了。北京的秀水街可能比阿尔巴特街小,在莫斯科它很有名,就像阿尔巴特街因为同名小说在北京有名一样。那个北京的龙潭饭店是几流呀?俄罗斯人东欧人去差不多都住那里,于是它就像莫斯科俄罗斯大饭店那么著名了。伊万·伊万诺维奇,这个世界变化很大,和人们想象的期望的变化不一样,很不一样。我都跟您说了些什么呀!您的父母本不该那么早去世的,这是阿辽沙说的。他说如果您不失踪或者即使您失踪了尼娜还在莫斯科,他们今天可能还在人世。哪个父母不思念自己的子女?您在您老房子里看到的,是戈尔巴托夫下令从德国撤回来的军官和他的妻子。您喝咖啡,再不我给您热热。您看,这孩子睡着了,我把他放到床上去。莫斯科的冬天很难熬,供暖不足,这孩子闹了好几回感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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