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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莉娅安排了儿子,返回来,仍旧坐在椅子上。
“一切都变了!” 戈尔巴托夫沉沉地闷闷地说。
“旧房子拆了。我们大家都下过手,都参加了拆。该拆。新房子正在造。想不到造起来这样难,比预想的难得厉害。”
戈尔巴托夫沉默,他不知道如何叙述自己。听了卓莉娅一席谈,他心理上更是纷乱漫无头绪,觉得自己在卓莉娅面前是一个骗子。他请求脱掉那件少校制服,实际上就是在揭去一层骗衣,在自我解除某种心理折磨,但他还没有把自己完整地介绍给这么热情真诚对待他的女主人。
卓莉娅审视着他,静默一会儿,说:“伊万·伊万诺维奇您想不想跟叶莲娜通个电话?我这里有她的号码。这个时间她该回家了。”
“您觉得妥当吗?”
“有什么不妥当?人们现在开放多了。我先跟她讲讲。”
戈尔巴托夫鼓起勇气说:“好吧。”卓莉娅就起来拨电话。卓莉娅对叶莲娜说:“戈尔巴托夫海军少校在我这里,他没有失踪,他有使命,现在他回来了,你们谈谈吧!你的情况我已经跟他说了。过去的让它过去。怎么?你哭了!别!谈谈吧,谈谈!”
戈尔巴托夫走过来接住话筒,先送到左手里捂住,说:“卓莉娅,我可以问一下您从事什么职业吗?”
戈尔巴托夫用“您”,卓莉娅说:“别客气。我的职业听起来可是令人羡慕,自由撰稿人。这在我们这里是一个新概念,它也可以被认为无业和失业。我照看孩子,写写小稿,补贴生活。孩子上不起托儿所。我不挣点钱,日子更难。我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要不我们怎么了解叶莲娜那些状况?……”
大概电话那边的叶莲娜一直在呼叫,戈尔巴托夫一接上就说:“对不起!对不起叶莲娜!我不是少校更不是俄罗斯海军少校。是的,不是。这不可能。我消失了,不是失踪,是被人卖了。我……我……您别这样说。对您,对阿辽沙,对卓莉娅,对同您生活在一起的李,对尼娜,对我的父亲和母亲,对你们大家,我想说,对整个俄罗斯,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幸的人,我都理解,都理解。你们做什么我都理解……”戈尔巴托夫转过身子,背向卓莉娅,哭得身子抖动,声音哽咽。“叶莲娜!您……难以理解的是我。我很难被你们理解。我,我现在不理解我自己。我无罪。我羞愧。我很脏。我无罪。不是。没有。我扼死了一个美国上校。逃跑回来。从波兰。我是逃兵。我没有背叛俄罗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您不理解。我知道。……叶莲娜!您坚强的活下去……我,一无所求,只求死在俄罗斯……”
叶莲娜那边说什么,卓莉娅听不到。戈尔巴托夫突然讲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惊人之语,如此痛苦如此激动,卓莉娅吓呆了,恐惧得脸上没了血色,眼球要滚出眼眶。大概是叶莲娜要求跟卓莉娅讲话,戈尔巴托夫哆哆嗦嗦把话筒交到战战兢兢的卓莉娅手上。卓莉娅手抖得抓不牢话筒,那话筒仿佛小榔头一抖一抖打她的耳朵。戈尔巴托夫回到沙发里两手抱头,块头变得那么小。
“莲诺奇卡,莲诺奇卡……”卓莉娅对叶莲娜呼着爱称,泪珠一颗一颗在面颊上滚。“你别哭。说话。你说话。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的情况……阿辽沙到巴尔干去了。在亚得里亚海。好。好。我希望这样。伊万的朋友现在只有你和阿辽沙。我也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无家可归。我等你……”
挂掉电话,卓莉娅抽抽搭搭抹着眼泪对戈尔巴托夫说:“叶莲娜马上来,我们等她。”
“谢谢!谢谢您卓莉娅!”戈尔巴托夫顿了好一阵,又说,“我不好,很不好,但绝不是厚颜无耻的无赖之徒。”卓莉娅说:“我对叶莲娜讲了,我不相信您是罪犯。”
“感谢您卓莉娅!非常非常感谢您这句话!”
这种时刻,要像了解传奇故事那样询问戈尔巴托夫经历的细节,不得体,不适当。戈尔巴托夫头埋在大手里。卓莉娅沉默。气氛压抑。
过了一会儿,卓莉娅把咖啡壶重新点燃,拿出几片黑面包。她给戈尔巴托夫倒上热咖啡,请他吃点儿喝点儿。戈尔巴托夫再次深深感谢,拿面包蘸热咖啡,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抿,仍在心灵的浪涛中。
卓莉娅望着戈尔巴托夫,声音很轻的说:“您要累,躺在沙发上。”
戈尔巴托夫再次感谢,说:“打搅了您,实在抱歉!您该做什么做吧!”
“不忙。”卓莉娅说,“本来想给南斯拉夫一个网友发一封电子邮件,改到明天吧!”
“不,卓莉娅,按您的计划做。”戈尔巴托夫抬头,眼里闪出些神光,“那里形势极为紧张。我前不久刚到科索沃去过。您能对那里有一点儿帮助也是好的。别以为我延误您的计划。”
“我要发的其实不是我自己写的东西,是卫国战争中一位苏联作家的一篇作品——”
“哪位作家?”
卓莉娅微有笑意,答道:“戈尔巴托夫。”
“戈尔巴托夫?”
“是的,鲍里斯·戈尔巴托夫,不知道现在该说他是苏联作家还是乌克兰作家。”
“鲍里斯的哪篇作品?”
“《给同志的信》。这篇以战壕里的红军战士的口吻写的书信体作品非常动人,其中有两句名言尤其深刻。”
“什么话?”
“‘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这种精神,曾经鼓舞我们的先辈英勇不屈!怎样评价斯大林是一回事,我要大声的说,战胜法西斯的红军战士无罪!”
“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戈尔巴托夫重复背诵这话,说,“我去过那里,事情真相并不像美国和北约宣传的那样。您这就发吧!”
“那么咖啡您自己添。我一会儿就完。”卓莉娅进了里间屋她的卧室兼电脑室。
卓莉娅发出邮件来到外屋,有人敲门了。卓莉娅说可能是叶莲娜,果然就是叶莲娜。
叶莲娜进屋。
戈尔巴托夫站起。
望着戈尔巴托夫,叶莲娜惊异无语——这个戈尔巴托夫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个人面颊上没有这道蚯蚓似的伤痕,更没有硕大的老人斑似的一块块伤疤,那整个容颜也不是这种皮革似的赤铜色。那个人英俊而矫健,这个人粗壮得像老树桩……叶莲娜一时间怀疑,真的戈尔巴托夫失踪了死亡了,着是一个冒名顶替的戈尔巴托夫!……因此她惊愣着,说不出话,倒抽凉气,做不出悲欢离合悲喜交集的动作……
戈尔巴托夫呢,他本来被无可名状的沉重压抑着,自愧无权亲热任何人,出现在他眼前的叶莲娜更是不合他的记忆——这好象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女性,苍老而干瘪,头发象一丛秋草!叶莲娜的红润和娇美呢?丰腴和朝气呢?清澈的眸子和闪动的睫毛呢?亮丽柔软的金发呢?……他相信她是叶莲娜,但这个叶莲娜仿佛就是悲伤和痛苦……
眼睛,眼神,目光……在疑虑和惊怖中,叶莲娜终于在戈尔巴托夫那里,隐隐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目光,和自己千百次无声交谈的目光,当然也包括那面部轮廓。于是,她先是潸然泪下,终于结结巴巴轻轻地叫出伊万,缓缓走近戈尔巴托夫,扑到戈尔巴托夫胸前,抱住戈尔巴托夫,把乱蓬蓬的头埋在戈尔巴托夫胸膛上……
戈尔巴托夫右臂拥着叶莲娜,那支左臂想抬抬不起来……
“伊万!伊万!亲爱的,你怎么啦?到底出了什么事?……”叶莲娜泣不成声。
“一言难尽!叶莲娜,我一言难尽!……”戈尔巴托夫流着泪,身体僵僵的,思绪如一团乱丝粘滞在一起。
卓莉娅本想回避这一对情人的相逢,为他们的相逢啜泣,却突然看见,戈尔巴托夫垂吊的左臂袖口在流血,淌在手背,一滴一滴,滴落下来。他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血,您这里在流血!”
叶莲娜松开戈尔巴托夫,果见流血,惊慌起来,“这,这”地语不成句。
戈尔巴托夫倒是平静,说一声这是在波兰受的伤,而没有解释在扼死美国人弥尔顿上校时,搏斗之中,这条伤臂,差一点儿让弥尔顿揪断拧折。
卓莉娅和叶莲娜两个女人慌慌张张给戈尔巴托夫清洗包扎一番,这才慢慢倾心相谈……
鸟儿在窗外啁啾飞翔,清晨的阳光已透进室内,卓莉娅才拉开窗帘熄灭灯光。他们谈了一夜,却觉得只有一小会儿。
戈尔巴托夫掏出一沓子钞票放在餐桌上,说这是法郎和美元。他没有清点,随意分成两份,请卓莉娅和叶莲娜各取一份。 卓莉娅和叶莲娜不理解,拒收。戈尔巴托夫说:“这不是恩赐,不是回报,是一种心情。卓莉娅,不管是多少,请你用在小阿辽沙身上。叶莲娜,你自己有多少钱我无权过问,这些钱请你买食品,吃下去。你的健康状况令人担忧。我恳求你们不要拒绝更不要说感谢。假如你们拒绝和感谢,我的灵魂会痛苦,我请求你们不要那么残酷。我,不需要钱。”
戈尔巴托夫话说到这分儿上,令叶莲娜和卓莉娅无言以对。她们是有教养的人,都受过高等教育,不是虚情假意的市侩和小市民。她们懂得,亵渎一个人的真诚,那确是残酷而不道德。
“拿去!拿去!” 戈尔巴托夫把两份钱向两个方向推,直推到卓莉娅和叶莲娜手边。
叶莲娜卓莉娅相互看看,以目传言,尊重戈尔巴托夫的人格和尊严,缓缓拿起那些钱,真的什么话都没有讲。
卓莉娅准备做早餐。叶莲娜提议午餐到一家中国馆子吃,李也去。又提议,戈尔巴托夫暂无落脚之处,就住在她和李服装公司的铺子里。她半真半假玩笑似的说:“如果你愿意,暂时就在我们公司打工,我们给你开工资。”俄罗斯人比中国人多一些幽默。
戈尔巴托夫难得的笑了一下,说:“这个主意不坏。谁说副博士不可以当推销员呢?我希望这能成为事实。”
这时,有人打门,声音重而急。
卓莉娅开门。
呼呼闯进来三个身高体壮的人,问:
“谁是伊万·伊万诺维奇·戈尔巴托夫?”
戈尔巴托夫走上去。
闯入者亮出俄罗斯联邦国家安全局莫斯科市局的证件,宣布:“你被逮捕了!”
戈尔巴托夫点头,伸出两只手。
喀嚓!不锈钢手铐锁定!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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