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理在一个晚会上
孟伟哉
1956年3月,中国作家协会和共青团中央在北京举行了为期十天的“全国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当时,我在南开大学中文系学习,因为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和诗作,作为天津团成员参加了会议。
这是新中国举行的第一次青年作家大型会议,有数百人之多。会上,我们听取了茅盾、夏衍、赵树理关于文学创作的讲话的发言,听了周扬、胡可是的讲话和报告,看了马烽、袁鹰等作家和诗人的书面发言,分若干小组交流了经验,进行了讨论。
党中央对会议很重视。一天下午,全体与会者在怀仁堂听了周恩来总理关于国际形势的报告。那天,我坐在第五排或第六排中间,离主席台很近。总理是站着讲的。印象最深的是,总理作报告时没有讲稿,只有一张写着提纲要点的纸片儿,时而拿起来看一下。让人惊奇的事,凭着这张纸上不多的几行字,他一气讲了近两个小时。他随时打手势,仿佛正指点着一幅世界地图,提到欧亚非美等地区和某些国家,给人的感觉是,世界上的风云变幻在他心里,他很熟悉各种事态。
会议于3月15日结束。大约是14日晚间,在北京饭店礼堂举行了一次联欢会。没有水果、糕点和茶水,没有眩目的装饰,大家随意相聚,大部分人或站立或走动。灯光还是大厅里平时的灯光。
晚会开始不久,周总理来了,身边跟着几个人。周总理一出现,有五六个摄影记者一起迎上去,举起相机欲拍照。这时,我看到,总理不太高兴地挥手摆了两下,不让拍照。于是,记者们又都收起相机。
总理来到晚会上,没有人宣布他的到来,没有人提议大家鼓掌欢迎,一切都平平常常,很安静,好像这件事并不重要,以总理之尊,他像普通人一样来参加一个普通的晚会,
总理没有讲话,没有以他崇高领导者的气氛同大家问好之类,一切还是平平常常。
我至今记得的,晚会上只有两个人的节目。一个是作家老舍唱京剧,他说是他自己新编的一个段子或是一个新剧本中的片段;一个是诗人蔡其矫朗诵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我不懂京剧,朗诵外行,但对这两位前辈的嗓音实在不敢恭维。说粗一点是“破嗓子”,说文雅一点叫“沙哑”,都不够清亮悦耳。
老舍和蔡其矫的表演,不是在舞台上,是在大厅中间的木板地上。在看他们表演的过程中,我才注意到,有人给周总理搬了一把木椅,周总理是坐在椅子上欣赏了这两位作家的表演。
听罢老舍的清唱和蔡其矫的朗诵,开始跳舞。大约毕竟因为总理在场,一开始跳舞的人并不多,而我的最大兴趣是——看看总理跳不跳,怎样跳。
那时的所谓的青年作家,无论男女,可能都比较保守吧,开头几曲,跳的人不多,更没有女士去请总理跳。终于,有一位女青年走到总理面前,听不到他说什么,总理站起来就与她共采乐曲的节奏。人们说总理的舞姿是“延安式”,我不知道“延安式”和其他式有何区别,我感兴趣的只是一位平常生活中的伟人,或说,一位伟人在平常的生活中。
一曲一曲,总理连舞几曲后,青年女作家们思想逐步解放。他们由一两个、三五个邀请总理,变成十几个人排队,包括身穿少数民族服装的新疆姑娘。这令我更是兴味盎然,想知道总理怎样应对这种局面。我全神注视着他。
每一曲终了,总理坐回椅子上休息。当音乐再起,他并不抬头看邀他共舞者的身段模样之类,携起手来便舞,而这个舞伴绝对是不曾跟他舞过的人。我心想,真不错。这期间,已邀他舞过的女士中,有一位不顾后面还有同辈等后,横插到前头,欲再次邀请总理。我看到,总理牵起的是顺序排队的姑娘,那个想加塞尔的女士肯定有些尴尬。按我的观察和记忆,似乎只有一位新疆维吾尔族姑娘跟总理舞过两曲,别的人都只舞过一曲。就是说,除了这位少数民族姑娘,总理对其他邀请者没有厚薄之分——他是这样对待爱戴他的年轻人,而与维吾尔族姑娘多舞一曲,是大家都理解的政治家情怀。
晚会结束时,还有几位女士未及邀请总理,但时间限制,这没有办法。
总理微笑离去。大家没有鼓掌欢送,没有前呼后拥,一切都平平常常。
这是我看到的一位伟人和青年作家们的一次聚会。正因为他是伟人,当时二十二岁的我,记忆异常鲜明。我想,最后几位未及邀请总理的青年女作家,尽管有点儿遗憾,也定会觉得这是一个轻松愉快的美好夜晚吧!
——摘自《烟台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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